雨是从三更时分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能润透人心的春雨,是带着铁腥气、砸在青石板上能溅起碎玉般冷光的暴雨。黑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金陵城的檐角上,整座古城像被一只巨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林衍站在听雨楼最高一层的露台上,指尖夹着一枚刚熄灭的烟蒂。火星被风卷走,在雨幕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线,像极了不久前才从他喉间擦过的那道刀光。
他微微偏头,颈侧一道淡红色的血痕还未完全结痂,被雨水一浸,泛起细密的刺痛。那是“影杀”苏无计留下的记号——整个江南道最擅长隐匿、最不讲规矩、最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刺客,用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在他身上留下了唯一的伤口。
“还站在那儿淋雨,是嫌命长,还是觉得刚才那一刀不够过瘾?”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林衍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陆先生。”
来人是陆沉渊,听雨楼的真正主人,也是江南道地下世界公认的执棋人。他披着一件玄色暗纹长袍,领口一丝不苟,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连雨水都绕着他走。他走到林衍身侧,目光越过层层雨帘,望向金陵城深处那片灯火最盛、却也最危险的区域——总督府。
“苏无计跑了。”陆沉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你留手了。”
林衍沉默片刻,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叩,敲出三声规律的轻响。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号,代表“事出有因,暂不追究”。
“他不是来杀我的。”林衍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沙哑,“他是来送消息的。”
陆沉渊眉梢微挑:“哦?”
“总督府要动我们了。”林衍转过身,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贴在皮肤上,透出一股冷冽的锐气,“不是小打小闹的清剿,是连根拔起。三日后,全城戒严,军警联手,以通匪罪名,查封听雨楼所有分号,抓所有管事。”
陆沉渊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镇南”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江南总督赵珩的私人信物,见牌如见人。
“消息准确?”
“苏无计用命换的。”林衍道,“他是赵珩养的死士,却在昨夜反水。他说,赵珩要拿听雨楼当投名状,送给北边来的钦差。”
陆沉渊将令牌攥在掌心,指节微微白。良久,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厉:“好一个投名状。好一个赵珩。”
金陵城的格局,从来不是表面那般平静。明面上,赵珩是朝廷钦封的江南总督,手握军政大权,威风八面;暗地里,听雨楼掌控着江南半数的盐运、漕运、钱庄与暗线,是真正的“地下朝廷”。两者相安无事数十年,靠的不是信任,是利益均分,是彼此忌惮。
可现在,平衡破了。
“北边来的是谁?”陆沉渊问。
“不清楚。”林衍摇头,“只知道是位皇子,奉密旨南下,名为巡查,实为削藩。赵珩想先下手为强,用我们的血,洗清自己‘拥兵自重’的嫌疑。”
陆沉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林衍。
林衍望着雨幕中忽明忽暗的灯火,一字一句道:“要么,走。放弃江南,保全实力,退到闽粤,从头再来。要么,留。掀了这盘棋,让赵珩知道,谁才是江南的主。”
陆沉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我相识十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废话了?”
林衍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他平日里沉稳冷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在等你定夺。”
“不用等。”陆沉渊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挺拔如松,“三日后,我要赵珩的总督府,变成一片火海。”
雨更大了。
听雨楼底层,灯火通明。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听雨楼核心成员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他们都是跟着陆沉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见过血,见过死,见过背叛,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覆巢之下的危机。
陆沉渊走到主位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
“都听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三日后,辰时,总督府动手。”
下方一片寂静,随即有人忍不住开口:“楼主,总督府戒备森严,光是亲兵就有三百,还有城防营随时支援,我们……”
“怕了?”陆沉渊抬眼,目光扫过那人。
那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怕就对了。”陆沉渊淡淡道,“怕,才能活下来。不怕,就去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行动,分三路。第一路,林衍带队,奇袭总督府后院,控制赵珩家眷,逼他现身。第二路,秦虎带队,封锁总督府前后四门,阻击城防营援军。第三路,我亲自带队,正面攻入大堂,取赵珩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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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是听雨楼第一猛将,身材魁梧,力大无穷,闻言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林衍也上前一步:“属下遵命。”
陆沉渊目光环视众人:“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要埋在金陵城外的乱葬岗。成功了,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
“是!”
齐声应和,震得屋瓦微颤。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准备。林衍留在最后,走到陆沉渊面前。
“你真要亲自去?”林衍问,“太危险。”
“赵珩认识我,只有我出面,他才会信。”陆沉渊道,“再说,我欠他一条命,该亲手了结。”
林衍沉默。他知道陆沉渊与赵珩的旧怨——十年前,陆沉渊的兄长陆沉霄,时任江南盐运使,因揭赵珩贪墨巨额盐税,被赵珩诬陷通敌,满门抄斩。陆沉渊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一手建立听雨楼,只为复仇。
十年隐忍,就在今朝。
“我会护住你。”林衍道。
陆沉渊拍了拍他的肩:“你护好你自己。苏无计既然反水,赵珩必定还有后手。你此去后院,凶险不比我少。”
林衍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