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般的承诺落下,乾元殿内死寂刹那蔓延。
周离眸中温润尽数敛去,只剩沉沉愕然,周身闲适气场骤然沉静。
身侧的樊天音亦是身形微滞,澄澈的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整个人彻底怔住。
二人谁也未曾预想,周乾抛出的终极筹码,竟是将堂堂大楚万里帝祚,尽数传予樊瑶。
沉默在殿中蔓延片刻,周离率先回神,抬眸看向面色决绝的太子,语气低沉且疑惑,字字郑重:“皇兄,为何是瑶瑶?”
帝位传承,历来父死子继、宗室承袭,从古至今从未有传予外姓晚辈的先例。
周瑶不过是女儿之身,哪怕得武帝喜爱,这般许诺也太过荒诞逆天,根本不合朝野礼法。
周乾闻言,憔悴的脸上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轻笑,眼底盛满了经年郁结的无奈与悲凉。
他缓缓垂落双手,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褪去了方才的决绝,只剩无尽的颓然。
“四弟,你久居然之位,不问朝堂琐事,想来也略有耳闻。”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力,“我这一生,命中无子。”
“纵使东宫佳丽三千,府中姬妾无数,穷尽数十载调养医治,终究无缘半分子嗣。”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道尽了一位储君半生最大的遗憾与绝境。
他抬眸望向殿外湛蓝天际,目光空洞怅惘:“历朝规制,立储必看子嗣,君王无后,便是江山无继、国本不稳。”
“纵使我身居太子之位,只要无子,朝野宗室、文武百官,便永远不会真正认可我坐稳这万里江山。”
“这也是我储位飘摇、步步维艰的根本缘由。”
一旁静立的樊天音听闻此言,眉宇骤然凝霜,清冷的嗓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锐利的执拗,打破殿中沉寂:“可这一切,与我女儿何干?”
不同于府中其他女子的温婉柔顺、事事迁就周离,樊天音性情刚直通透,爱恨分明,从不会曲意逢迎。
在她眼中,皇权争斗、储位厮杀皆是世间最凶险的旋涡,沾染者无一能全身而退。
她视瑶瑶为掌上明珠,只求女儿一生平安喜乐、无忧顺遂,从未奢望过什么帝位皇权。
更绝不愿让年幼的女儿沦为朝堂权谋、储位博弈的棋子,卷入这无底深渊之中。
周乾转头看向神色戒备的樊天音,淡淡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弟妹倒是护女心切,只是你身为娘亲,竟不知自家女儿的心愿?”
“瑶瑶那孩子心性不凡,胸襟远寻常女子,年少之时便不止一次与我坦言。”
“她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登临帝位,成为一统圣武仙朝的女帝,执掌山河,造福万民,安定苍生。”
这番话一出,樊天音瞬间语塞。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百感交集。她只盼女儿安稳一生,却从未深究过女儿心底的抱负与执念。
原来自己拼命守护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瑶瑶想要的人生。
一时之间,辩驳之词尽数堵在喉头,再难出口半分。
趁着间隙,周离眸光沉静,再度开口,语气淡然却态度坚决:“即便瑶瑶有此夙愿,臣弟也无意踏入这朝堂漩涡。”
他目光坦荡,直视周乾:“皇兄应当知晓我的性子,我素来淡泊权位,无心朝堂争斗,更不想让自家儿女卷入储位纷争、皇权博弈之中。”
“世间缘分天命自有定数,是她的机缘,终会落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宿命,强求只会满身伤痕,徒惹祸端。”
从始至终,他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稳、阖家顺遂,从不在乎所谓帝位江山、至尊权柄。
言尽于此,周离不再多言,微微颔算作告辞,抬手轻轻牵住樊天音的手腕,转身便要踏步离开乾元殿。
二人衣袂轻扬,步履从容,背对满殿奢华、满眼权谋,毅然朝着殿外走去。
这副淡然脱、视万里江山如尘土的模样,彻底刺痛了压抑半生的周乾。
他半生被困东宫,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心惊,为了储位殚精竭虑、熬得形销骨立,终日活在猜忌与惶恐之中。
可眼前的四弟,天生得天独厚,修为盖世、圣宠加身,不用争不用抢,便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