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被派来西直门宅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犹豫的。
他在雍亲王府干了半辈子,从一个小跑腿的做到王爷身边的情报头子,管着暗线、密报、人事调度,除了苏培盛,王爷身边就数他最得用。在王府里稳稳当当地做二把手,虽说上头有苏培盛压着,但苏培盛是伺候王爷近四十年的老人了,资历摆在那里,高福也没什么不服气的。
王府终究是个铁饭碗,自己拿的也是体面差事,走到哪儿都有人弯腰叫一声高爷,日子过得踏实。
可王爷让他来西直门。常驻。
高福当时就不高兴了,虽说姑娘眼下正得王爷的心,可后宅里得宠又失宠的例子还少吗?今天王爷往西直门跑得勤,明天要是往东直门跑了呢?到时候他高福守着一座冷灶,想回王府都回不去,那才叫一个鸡飞蛋打。
可王爷让他来,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不来。他只能应了,麻溜儿地把王府那边的差事交接了,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搬到了西直门。
头几个月他闷得很,这宅子太小了,跟王府比起来简直是个麻雀窝,连个正经的外书房都没有,他只能在门房里凑合着办公,每日除了安排便衣护卫轮值,便是盯着采买和访客,鸡毛蒜皮,无聊透顶。
好在他慢慢地也看出姑娘的品性了。
青禾这女子跟他在王府里见过的那些主子奶奶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摆主子的款,对底下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又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客气,她是真的把你当个人看。下人们做错了事她不会打骂,但做得好她也不会多么夸张地夸。她不拉帮结派,不搞小圈子,每天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这种清净日子过久了,高福浮躁的心竟也慢慢沉下来了。他开始觉得西直门虽然冷清,却也自在。
去年姑娘怀了身孕,高福看着大连嫲嫲都来了,心里那杆秤又晃了一回。大嫲嫲是什么人?王爷的乳母,雍亲王府后宅总管,地位稳如泰山,说句难听的,嫡福晋倒了她都不会倒。
连她都开始往西直门贴了,摆出一副要跟着姑娘养老的架势。高福是什么眼力,大嫲嫲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这老太太精了一辈子,不会做亏本买卖。她能下注,说明青禾这盘棋比他原先判断的要长远得多。
高福渐渐觉得自己来西直门倒也未必是一桩坏差事。姑娘品性好,王爷的心思也稳,大嫲嫲都下注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在姑娘面前露露脸,立几个功劳,把自己在西直门的地位扎扎实实地立起来。
可问题来了。青禾这个人太省心了,她既不惹事,也不招事,不跟王府后院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不参与任何宗室圈子里的人情往来,每天不是在宅子里带孩子就是琢磨生意上的事。
她不用高福。高福是搞情报出身,他最擅长的是打听消息、排查隐患、防患于未然,可青禾这日子过得跟一潭静水似的,连个水花都没有,他这身本事根本无处施展。
高福心里那个憋屈。西直门的差事是好差事,但如果一直得不到重用,那跟个普通护院有什么区别?王府那边有苏培盛一手把着,自己要想再回去几乎是痴人说梦。他的路只剩一条,就是让青禾真正信任他、倚重他,让他成为西直门不可或缺的人。
桂枝一有动静,他第一时间就现了。他在宅子里布了暗线,厨房、采买、粗使丫鬟,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厨房里那个姓王的烧火婆子,来路本就有些模糊,这种人背景不容易查干净,他一直在留意。
重阳节后王婆子的行为开始反常,后来竟开始和王府那边有了往来。高福接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把人抓起来,而是想到了另一层意思。他没有当场戳破,只让暗线盯着王婆子的每一步,并想办法把巴豆霜的分量控制在最低。
小格格会遭几天罪,但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也在赌。
赌青禾在惊慌之下,第一时间会想到他。
苏培盛从正房往外头的的路上,脑子不断转着王爷那句话“把桂枝交给高福处置,提点一下他。”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不过是将一个犯事的奴才交给底下人去办,再寻常不过。可为什么不交给他?为什么非得让高福办?交给他就交给他吧,提点他什么?
苏培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终于,在经过外院垂花门的时候,他的一双绿豆眼忽然瞪圆了,随即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高福这个死奴才,玩的那叫一个监守自盗。他不是事后查出来的,他是事先就知道了。他知道了却没有阻止,他故意让王婆子把毒下了,只是控着分量,让格格病而不危,然后坐等事,等青禾姑娘亲自把彻查的权柄交到他手上。
苏培盛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凉。这事太险了,万一分量没控好,格格有个三长两短,高福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转念一想,高福那厮在王爷身边干了半辈子阴私勾当,对这类勾当的分寸拿捏得比谁都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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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越想越气。
高福这狗东西,玩隐私算计玩得真够六啊,连带着还拿他苏培盛当垫脚石踩了一脚,踩完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培盛边想边气冲冲地往门房走。高福正在门房里等消息,见苏培盛进来,刚站起来拱了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培盛便劈头盖脸地刺了过来。
“高福,你这差事办得可真够利索的。从头到尾,从查案到拿人,不过半天功夫。我跟了王爷快四十年,办过多少案子,还真没见过查得这么快的。”
高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了常态。苏培盛往前逼了一步,绿豆眼里闪着阴恻恻的光,“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早就盯上了,何必等到格格遭了罪才动手呢?早一刻把人拿了,格格也少受一刻的苦不是?”
高福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被苏培盛抬手拦住了,“王爷有令,桂枝交给你全权处置。处置完了,你自己去跟青禾姑娘回话。”他将“全权”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是拿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地蹭。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高福,你小子运气好,摊上的是青禾姑娘这样的主子。换了旁人,你这点心思,够你死八百回的。”
高福站在门房里,听着苏培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他把空盏搁回桌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想讨好姑娘,想立功劳,结果到头来被王爷一眼看穿了所有的算计。他这颗脑袋,从决定按下王婆子勾当的那一瞬起就悬在裤腰带上了。如今王爷没有摘他的脑袋,却给了他一条比掉脑袋更沉重的路:死心塌地地做青禾的人。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青禾坐在摇床边的矮凳上,她方才在胤禛面前哭了太久,此刻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胤禛的衣襟上还洇着几片深色的泪渍,她靠在摇床另一侧的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女儿。
胤禛有心提点她几句。关于用人,关于如何让这些从王府里带出来的奴才真正变成她的人。
他想告诉她,高福这个人极聪明,野心也大,他今天能在下毒的事上耍这点心机,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西直门的人。他心里还存着回王府的念想,还在用他的旧标准衡量自己的前程。
他的忠心是给王爷的,不是给青禾的。要让他真正忠心于青禾,得先让他断了回王府的念想。
这些东西,他想揉碎了掰开了一点一点讲给青禾听。可他一转头,看见青禾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看见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抖。胤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罢,她不懂就算了,横竖这些事自己替她做了便是。高福的敲打已经到位了,从今往后他便是西直门最忠心的一条狗。年氏那边的隐患也让高福去处理,以他的手段,自然会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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