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编的命令是在第二天一早下达到营地的。
阿译把那份盖着军政部大红印章的文件念了三遍。
三万人的编制,清一色美械装备,坦克、火炮、装甲车,这些东西在纸上写着,像做梦一样。
龙文章蹲在弹药箱上,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人呢?”
阿译愣了一下,翻开笔记本:“上峰说,兵员我们自己挑,补充团已经准备好了,在城北的营地等着,大概有五千多人,剩下的要从各溃兵收容所,医院里选,军部给了名额,让我们自己去挑。”
“五千?”龙文章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还差一万多。”
“所以要自己去挑。”阿译合上笔记本,“均座说了,宁缺毋滥,不合格的不要,不情愿的不要,年纪太小的也不要。”
龙文章跳下弹药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译:“那个补充团,在城北?”
“在城北,康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龙文章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补充团的营地在城北的一处山坳里,原来是川军的营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上长满了荒草,五千多人挤在几十间破房子里,人挨着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康丫把吉普车停在大门口,龙文章跳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操场上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盹,衣服是新的,但穿在他们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偷来的。
“就这?”不辣从后面走上来,嘴里叼着一根草,“死啦死啦,你确定这是补充团?这不是难民营吗?”
龙文章没理他,大步走进去。
操场上的人看见一个军官走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蹲着,有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营房里跑出来,肩上扛着少校军衔,跑到龙文章面前敬了个礼。
“长官,补充团团长高德,奉命报到。”
龙文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高德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大,像是一连几天没睡好,军装倒是穿得整齐,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但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泛着白。
“人呢?”龙文章问。
高德愣了一下:“长官,都在这了。”
“五千多人,就这些?”
“就这些。”高德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峰说,新八军要扩编,把各处的补充兵都调过来了,但路上跑了不少,到的时候只剩这些了。”
“跑了?”
高德点点头。
龙文章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扫了一眼操场上的人,然后走到一个蹲在墙角的士兵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那士兵二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看见龙文章蹲下来,想站起来,被龙文章按住了肩膀。
“叫什么名字?”龙文章问。
“陈……陈明。”士兵的声音有些抖。
“哪的人?”
“四川的。”
“读过书吗?”
陈明犹豫了一下:“读过,读了一年。”
龙文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明的肩膀:“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陈明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瘸,但不是很明显。
“腿怎么了?”龙文章问。
“小时候摔的,不碍事。”陈明的声音大了些,“长官,我能打仗,我不怕死。”
龙文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一个接一个地看,一个接一个地问。
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五千多人,龙文章看了不到三千,合格的不到一千。
不辣蹲在大门口,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看着龙文章在操场上走来走去,看着他把一个个士兵叫起来问话,看着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死啦死啦,你这样挑,挑到明年也挑不够。”不辣站起来,走到龙文章身边。
龙文章头也不抬,“不挑,你让他们上去送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