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殊从乾宁殿出来便保持缄默,安娘同文娘心中有数,只结伴随行,不敢多说一句话。
御林卫护送她们出了内禁宫便不再跟随,文娘和安娘得以稍稍松气,翻身上马的动作都轻松了不少。
出了外禁宫,她们从西直门出,挑了条偏僻小道策马,一直到周遭只剩下了马蹄音才敢开口。
“殿下,您瞧着神色凝重,是出什么事了么?”安娘小心开口,留意着她的面容。
梁殊摇摇头,拐马进巷,等见着汇宾楼才开口:
“将她们都召回来,凡是出京的,不管多远,三日内也得赶回来。”
这话算是给梁殊接下来要讲的事定了个调,文娘麻利关窗阖门,叫了亲信把守在各个关口。
梁殊绕过屏风,撩过卧房内的画卷,推开那扇隐秘的木门。
木门之内是间书房,里边别有洞天,博古架上摆满了古籍文玩,乍一看与富贵人家的藏宝阁很是相似。
梁殊在书案前停下,解下佩刀挑开墙壁上的卷轴,一副标注细致的京师舆图就此落下。
“这是年初老二画的么,果真是细致入微。”安娘不由得感慨。
“这图你们都给我记清楚点儿。”梁殊将佩刀搁在兰锜上,又从瓷瓶中抽出另一幅摊开在书案上,“这一副也记仔细点儿。”
“这是禁宫舆图。”文娘眉头紧蹙,“殿下,这便是您先前绘制的那副么。”
梁殊颔首:“这两幅拼作一副,整个京师的地貌便在我们掌控之中。”
“殿下,记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您要排兵布阵?”安娘打量着禁宫舆图,搜寻着她们方才待过的乾宁殿的位置,“就府里那点兵丁,怕是连西直门都守不住啊。”
正说着话,梁殊微垂衣袖,还泛着凉意的令箭便滑落掌心,金色的光泽很快吸引了安娘同文娘的视线。
梁殊在“乾宁殿”三字按下它,完完整整展现了令箭的样貌。
“这是……”安娘瞪大了眼睛,合不上嘴巴了。
梁殊抱臂,淡淡道:“兵权。”
寂静的书房内响起了抽吸凉气的声响。
“陛下要我镇守京师,以防逼宫。”梁殊直起身,绕着书案踱步,“兵部尚书为佐,整个京师的军力听我调度。”
文娘反应极快:“以防睿王逼宫?陛下这回原是借立后逼出睿王党,一网打尽?”
梁殊颔首,望向文娘时眼底流露出赞许。
“陛下这是信任您啊。”安娘说,“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
梁殊轻笑了声,听着有些洒脱,又有些冷漠。
“因为他只有我能信了。”她道,“因为我是女子,即便手握兵权也不会被拥立为帝,我又是当朝公主,利与益都和他系于一身。”
安娘听了她的提点,逐渐回过味来,小声道:“您本就可信啊。”
“生在帝王家,是视子女如仇雠的。”梁殊语调极淡,“即便是枕边人都能说杀就杀。他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房内静默了许久。
梁殊从侧边的棋桌上摸了些黑白子点缀在禁宫各个入口。
文娘凑上前观望,看着梁殊推演黑子攻入禁宫的情形,低低道:“殿下,睿王逼宫是说不准的事。我若是他,必定以沉住气为上策,按兵不动。”
“你还没明白么。”梁特没有看她,视线全部聚焦于棋子,“他不得不反。”
“他不反,皇帝会借此一点一点拔除他的势力,最后彻底将他废为庶人。他若是反了,尚有一线生机。”梁殊放缓了语调,“早晚都是死,不如死出个花样,搏个大的。”
“不反不会以反贼论处,尚可留一命吧?”安娘问。
梁殊没有说话,但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丢下象征着兵丁的棋子,面向博古架落下的阴影,半张脸隐于其中,神情晦暗:
“他若不反,本宫也得助他一臂之力。”
安娘同文娘对视一眼,皆没有言语。
良久,文娘问:“那孟家那儿,我们是否要早做准备,以免节外生枝。”
梁殊的视线落在了京师舆图边角那处孟府上:“他们亦是棋子罢了——”
“若瞧不清位置,生出了别的心思,也是要除的。”
*
中秋前的孟府就是到了三更天还是灯火通明。
这几日孟府增派了不少家丁巡视,孟昭颜的居所更是被守得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孟宰府撤掉了孟昭颜所有侍从,就连饭食也从包含点心的五餐缩减成了将将能果腹的两餐,美名其曰,让孟昭颜好好修生养性,摘一摘身上的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