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中地心处巨大的神像头首早已复原归位,在正殿之中,昔日那尸首分离的神复又慈悲地垂首而视。眼下那行似热泪般的痕迹也被人消除擦去,神抿唇淡笑,怜悯无限。
柳七见二人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唐济楚。
她莫名觉得他今晚神色有些奇怪。
“小楚,事不宜迟,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来。”
柳七一直没适应她的新身份,就连称呼也是按旧时的来。唐济楚除却在生人面前有些架子外,在这些旧友面前仍旧是那个江湖间的小女侠,从不讲究身份地位。
因而那小吏听他这样称呼早瞪大了眼睛,唐济楚却似无所觉。
柳七在前面带路,她也惶惶然在后面跟着。他果然在耳室里翻出一条密道,在她来之前,他应是早就从中走过一遍,底下传来了灯烛火焰的扑扑作响声。
“就是这里,我在密道深处,发现一座房间,里面的东西……怕是只有你能看懂了。”
唐济楚疑惑道:“只有我能看懂?”
“云先生的旧物。”柳七补充。
他率先翻身跳了下去,在下面扶着她落到地面。她一身金玉珠翠泠泠作响,在空旷的密道里无限回荡着。
其实他错了,就算是师父的旧物,她也未必能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了也未必能看懂。十余年过去,师父传授他们武功也都是言传身教,哪里有什么文字秘籍?顶多在他们小时候,叫他们抄过几十遍心法秘经罢了。
她跟在他后面继续走着,直到尽头处,出现另一扇向上的活门板。
“小楚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垫着你。”
唐济楚不疑有他,摸索着掀开那道门,只见那其上的室内一片暗红之色,她心内疑惑,却也提气朝上跃去。
她方才落地,便被这屋内光景震住了,呼吸窒住一瞬,她提了裙摆便想从原处跳回密道,
可惜下面的柳七比她反应快些,早一步将密道的门自下紧闭,她试图再次扳开它,却半点挪动不得。
唐济楚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望向室内处,那片深红的所在。
红绡锦帐,幄中春深,入目皆是或深暗或艳丽的丹赤之色。在那团殊为绮靡绚烂的红里,那个本该一去不回头的人,再次出现在了那里。
她以为他会远走高飞,再也不顾她。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红浪这种时候……叫师兄有用么?
唐济楚蜷起拳头,抵在唇下,轻轻咳了咳。一时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得跺跺脚,狠踹了一把脚下的活板门,低声骂柳七忒不义气,竟然为了师兄背叛自己。
抬头又偷觑一眼室内深处的师兄,他独立在窗前,没开口说话,也没看她。
唐济楚感觉那案上红烛闪着的暖光,下一刻便会变成幽幽蓝火之类的。硬着头皮朝深处走去,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的反应。
四周窗子一定是被钉死了,按师兄的脾气,这门也一定是她从内打不开的。
一步一步挨过去,到他身前五步的时候,他这才有了微微的动作。他慢慢撇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种熟悉的畏惧感瞬时涌上心头,有点像幼时她和山下的伙伴玩到傍晚才记得回去,那时师兄的表情就像现在。明明也是个孩子,偏像个小大人一般。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地低头,面前的流苏微微晃漾着,半遮住她的面容。
他忽然转身朝向她,她便立刻又朝后退了一步。
短短一日里,唐济楚面对他时,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师兄的手收紧了,手背绷起筋络的形状,而片刻后,那只手又松开。
白衡镜朝她走了两步,她这才迟钝地发现他黑袍下也着了一身红。
唐济楚讶异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眸底殊无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这样短的距离,他只迈两步便挨近她身前,唐济楚还欲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廊柱,大概是因为恐惧,她低呼一声,浑身打了个哆嗦。
白衡镜也没客气,一手摘了她头顶的幕篱,随手扔在一边。见她瑟缩了一下,他面色仿佛更阴沉了。
指尖轻挑开她面前的流苏,露出她今日秾艳如桃李般的妆面,眼尾是一团淡淡的水红色,衬着寒烟秋水般的眸子,堪称楚楚动人。
白衡镜呆呆看着,指尖顺着流苏渐渐下移,轻轻点在她饱满的唇上,唇色也如眼尾般,是绮丽的水红。
一别数月,此刻却好像只有他想她想得心口泛疼。
唐济楚在他指尖覆上自己下唇时,眉头便已然皱紧了,怒目嗔视,对他而言却没什么杀伤力。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忿忿道:“白尊主,你我又没有什么干系,眼下这样亲密,不太好吧?”
白衡镜愣了一下,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她是在记那日他离开千嶂城时,当着武盟诸人的面说的那些话。
他晓得唐济楚的性子,即便她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却也还是会计较这些小事,和他耍点小性子。
“没什么干系便不能这样了吗?那你和陆幸有什么干系?你要嫁给他?”
白衡镜淡淡开口问道。
总之都是抱着叫对方说不出话来的心思。
唐济楚只感觉一瞬间有气涌上天灵盖,她想吼他,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我们是假联姻引人入彀?但回想起来,她给他的回信上确实没提起他们的计划。如此一来,倒是她自己理亏。
然而理亏的时候,只需要找到对方的错处抓着不放就可以了。唐济楚咬咬牙,决定把这无赖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