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传闻?”陆言英似没听懂那句话,温和笑着问她。
郑黎也在此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唐济楚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让自己三思。当初这场假戏既是自己提议,今日便不能再后悔。
“流言罢了,真真假假的,你还信那些?”郑黎笑着解围。
白衡镜独坐在那,与一旁几人的热络判然有别。唐济楚几次用余光偷觑他,他都不为所动。
陆言英点头道:“我倒是不信那些流言的。早些年他们就爱夸大其词,那时候……他们还说是韩淇杀了十三,这种荒谬的话都说得出口,我……”
郑黎本是笑着,却在她提到那个名字时,眼里的光刹那间黯淡下来,陆言英说罢也自知失言,收住了话头,可那伤疤已然被揭开,血淋淋的,腥气扑鼻地摊在每个人面前。
只有白衡镜,安静了好半天,忽然朝她们这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唐济楚本以为这场故人相认该是分外温情,至少也要痛哭流涕再细叙过往才对。可现在才发现,她们各自有各自难以揭开的痛苦,提及过往更像是将那些痛苦尽数倒出来,再慢慢一一咀嚼。这是一种残忍。
就连一向洒脱的郑黎也无法置身事外。
唐济楚低下头去,这一切可谓因她而起,如果她没接那句话,或许她们也不会提到过往……
“既然天不允公道,便由我等去辨个是非,二位前辈,二十年前的真真假假,总要有人替他们揭开。”白衡镜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嗓音有些低哑,眼神却坚定。
他说罢起身,朝二人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晚辈先告辞。”
陆言英豁地站起来,小心翼翼问:“你何必早早离开?后面在备宴,你留下来,同我们一起用晚饭不好么?”
白衡镜最是心思百转之人,陆言英一举一动透露出的异样他怎会察觉不到,她的身份他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正是如此,他更想离开。
“我在这里,我怕你们更用不好饭。”他幽幽留下一句,便要朝外走去。
“怎么会,楚楚还在这里,你是她师兄,今日是她新婚头一日……”
听到这里,白衡镜终于忍不住回身看着她,那种眼神,潜藏着愤怒与怨念。明明这张脸是她无比熟悉的,带着那人轮廓印迹的一张脸,此时的神色与眼神却是那样陌生。
他从门口处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额前还带着门外飘雪沾染的湿,于是眼眸也是湿润的,似细雪洇开后余下的湿冷。
四岁,九岁,十四岁,十九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满二十岁了。
五年又五年,每一个五年,是被她抛下后,是被祖父抛下后,艰难度过的岁月。
“那你呢,我在这里,你用得好饭么?”他语气颤抖,蓦然发问。
陆言英狠狠一怔,下唇微颤,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再说不出话来。
气氛近乎凝滞,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陆幸,看着姑母失魂落魄的神色,他感到愤怒。这是世间万般事里他最难以忍受的。他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侧襟。
“伏陈你吼什么?我和楚楚的事……你和她的事,就算有事那也是我们三个之间的私事。你朝我姑母吼什么?”
白衡镜并不看他,也没管顾自己的衣襟,只是盯着陆言英瞧。他缓慢地举起双手。
“就是这双手割断了方惊尘的脖子,杀了他身边数十人。我在这,这样一个凶徒在此,你能安心用饭么?”
陆言英看着他,五官紧缩在一处,已是泣不成声。
“小……”
“这双手的主人,四岁便失去一切,所有人都抛下了他,他被送到一处荒僻山野,送给一个未曾谋面,脾气算不上太好的人手上做徒弟。”
陆言英胸腔仿佛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地,挤走了最后一丝空气,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好不容易从喉间发出一声,却再也连不成句子。
陆幸也被这一连串的控诉惊得愣住了,手被人掸开,重重地落了下去。
“到现在,您还能和我一起用这顿饭么?”白衡镜语带嘲讽,明明眼角也落下一滴泪,却还是利落地转身,快步离开。
唐济楚倏然站起身,不顾郑黎在身后唤什么,只跟在师兄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陆言英浑身脱力,双手掩面,终于痛哭失声。
陆幸心中一时气闷,转头去扶陆言英,边安慰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姑母别放在心上。”
郑黎望了一会儿唐济楚追出去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心境亦是郁闷。
白衡镜在前走得极快,耳边嘈杂之声塞住他所有的感官,他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唐济楚的脚步声。
一时间如万蚁噬心,焦灼痛苦。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身上的蛊毒又要发作了。
手上刚摸出随身带着的匕首,手臂便被人捉住了,身体也被人重重一扯,似要迫他停下脚步。
那瞬间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幸追上来找他理论。他方想使些力气将其甩开,余光间却见到她的衣角一晃,只得生生收住力气,被她扯得险些踉跄摔在地上。
到底是在陆府的地盘上,说不准会有须阳的人暗中监视,两个人都忍住性子,强撑着走出陆府。这里离城主府距离不远,吉礼那日是蛇川客商占住要道才走了那么远,实则两地只隔了一条街。
两人一前一后愈走愈快,白衡镜到底还挂心她的伤处,只得慢下步伐,让着她些。可唐济楚并不领情,x走到他前面,甚至运了轻功前行。
一路你追我赶总算是到了城主府,她扯着他的手,他不敢动作。直到她掼下他的手,他下意识地小心伸手护住她的侧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