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越祈所说确是实情,按常理推断似乎可控。若越年行动顺利,未被发现,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恩公能提前部署,他今夜脱身的几率大增。
但若是越年已经被发现……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以萧韶的城府与掌控,若她察觉了这次信号传递,是会立刻打草惊蛇、抓人审讯,还是会……按兵不动,装作不知,反向利用,放长线钓大鱼,将计就计,企图将潜伏势力一网打尽?
他更倾向于后者。
见林砚眉头深锁,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吓人,越祈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冒进了,请示道:“公子,可要我此刻立刻去寻兄长确认情况?”
“不必。”林砚睁开眼,眸色沉沉如夜,“此刻若动,万一对方已有监视,便是自投罗网。明日天亮后,你再去寻他,务必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像兄弟间的日常往来。”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密切关注萧韶的一举一动,他要知道她今夜有没有异常的调动人手,有没有离开栖凰阁。
“越祈,今夜你守在院中不要传信,更不要有其他动作。”说话间林砚忍着周身剧痛和疲惫,抬起虚浮无力的双腿,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公子,您这是?!”越祈急忙伸手去扶,却被林砚轻轻推开。
林砚的声音低而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此刻起,我必须时刻跟在萧韶身边。”
监视,观察,预防……
明明是生死一线、如履薄冰的危急关头,下定决心的瞬间,心底某处隐秘的角落,竟泛起一丝可耻的暗喜。仿佛为他提供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必须靠近她的理由。
春夜寂静,林砚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中衣,长发未束,散落肩头。他径直走向房门,拉开,步入庭院。
他目不斜视,穿过庭院,径直走到萧韶卧房紧闭的朱门前。
站定,抬手,扣门。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响起。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萧韶站在门内,似乎正准备就寝,繁复华丽的外袍已褪,甚至未着首饰,未施脂粉,只着一身淡紫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下,淡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细碎而温柔的光,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萧韶同样微怔。
林砚竟只着了件白色中衣、赤足站在冰凉石阶上。清凉的夜风拂过,吹动衣衫,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脖颈上被铁链勒出的红痕,在月色与廊下灯笼的光晕交织下,显得格外刺目,衬着那苍白的俊美脸庞,透出一种易碎而清冷的美。
仿佛月光下摇曳的雪莲,不染尘埃不落凡世,却偏偏带着她留下的印记。
萧韶倚门而立,餍足地挽了挽唇,慵懒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如此深夜,找本宫何事?”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小人听越祈说,殿下派了御医前来替小人看病疗伤,又给小人用了最好的伤药,小人现在是特地来向您道谢。”
萧韶挑眉,道谢需要这么晚来道么?
“再不说你想做什么,本宫可就要送客了。”
林砚喉结轻轻滚动,苍白的唇在月色下微微张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她听清,“小人……想睡在殿下身边。”
“哪怕……是被锁起来。”
第26章红绸
随侍左右
想睡在她身边?
“为什么想睡在本宫身边?”萧韶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其实她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在那间密闭的,弥漫着血腥的密室里。
那时他痛得意识模糊,颤抖着蜷缩着,却嗓音嘶哑地求她留下,陪他。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就像一朵带刺的荆棘花,即使再美艳再诱人,远观欣赏便可,有谁会真的愿意将它紧紧握在掌心,任凭尖刺扎入血肉?
林砚站在阶下,抬起眼,望向她。他的目光沉静,幽深得仿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廊下的昏黄灯光和她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冷如夜,轻而易举地拨动心弦,生出波澜:“在殿下的身边,小人心安。”
心安?
这个回答……
萧韶默默审视着眼前少年,审讯很多时候无异于一场心理战争,可不管犯人如何伪装,她总能戳穿他们的面具,直击内心最薄弱的地方,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未
遇到她读不懂的人。
可林砚不同,晴雪总说是他的目光中藏着的是喜欢,但她觉得,林砚看她的目光中总是像隔着一层雪化成的墨,明明清薄透彻,却偏偏让她看不穿。
既然如此,留在身边,或许能发现什么。至少,她并不厌恶他的陪伴。
“进来吧。”萧韶淡淡开口。
同时对值守在檐下阴影里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流萤,你也进来。”
被唤作流萤的侍女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又迅速低下头,恭敬应道:“是,殿下。”
她本以为按照殿下的性子,要么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赶走,要么将他关到镇安司去狠狠折磨,却不想殿下竟真将人放了进来。
林砚跟在萧韶身后进了屋,夜间凉意瞬间被隔绝在身后。
萧韶的卧房比偏殿更为宽敞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幔,窗前设着一张梨木书案,上面随意搁着几卷书,上面似乎还有萧韶的批注。沉香亮阁柜上陈列的除了金玉,更多的是些形态各异的奇石和兵器模型。床头摆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草,角落里安神香袅袅燃起,让人不知不觉宁静下来,谁能想到这是传闻中暴戾恣睢的长乐长公主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