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韶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摇曳的烛火,穿过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空气,穿过那冰冷的、黑沉沉的水面——
落在池水中央,被铁链高高吊起的人影身上。
他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月白的襕衫已成碎絮,一条条浸透了血。胸膛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如同无数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新旧交叠,层层绽开。
两只手腕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头顶,早已被锁链磨破了皮肉,露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整个人软软地悬在那里,没有一丝挣扎,没有一丝声息,仿佛那具躯壳里早已没有了魂魄。
萧韶站在那里,定定望着他。
心里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心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恨意和愤怒。
他若不是九霄阁的反贼,若不是故意潜伏在她身边,若不是一直瞒着她、欺骗她,又如何会受这些罪?
萧韶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水池边。
林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青紫,眼睫低垂,沾着细密的水珠,只是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这水牢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凝成的露。
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萧韶在水池边站定,大概是听见她的声音,亦或是感受到她的到来,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眸,竟缓缓地睁开了来。
很慢,很难,仿佛两道眼皮重逾千钧,每撑开一分都要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隔着满室的血腥与阴寒,隔着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和怀疑,萧韶看进那双幽黑的眼眸。
她曾经那样喜欢。
清冷时如映月寒潭,情动时如星火燎原。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萧韶指尖紧了紧,用力压下心中疼意,冷冷开口:“林砚,你不是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林砚无力地看着她,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泥地便再无踪迹的雪花,“……你要杀我……”
“何须如此麻烦……”
不是疑问,不是埋怨,而是平静如死水的陈述。
萧韶的心瞬间剧震,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捏住。
他以为……她要他的命?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硬又涩,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就在此时——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她身后传来。
萧韶倏然转头。
是那个一直煽风点火的横脸汉子,他趁着萧韶背对门口,全副心神都在林砚身上时,鬼鬼祟祟地向牢门方向挪动脚步,企图趁乱溜走。
满腔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站住。”
她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像淬了冰的刀刃。
那横脸汉子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你是谁?”萧韶一步步向他走去,红裙曳地,每一步都踏在他颤抖的心尖上,“你撺掇李大私自审问林砚,究竟有何图谋?”
“小、小的胡汭,是隔壁暗室的……”横脸汉子眼珠子乱转,声音发飘,“小的只是……只是图个热闹……”
“图个热闹?”
萧韶冷笑一声,“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将他闪烁的眼神、紧绷的下颌、不自然攥紧的拳头一一收入眼底。
显而易见,他在撒谎。
“行风。”
“属下在。”行风自萧韶身后踏出。
“把这人带下去。”萧韶嗓音冷厉,“务必审个水落石出。”
“是,殿下。”
行风应声走出水牢,须臾间,两名玄甲卫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将那面如死灰的横脸汉子像拎小鸡般架起,拖出门外。
胡汭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沉重的牢门隔绝。
水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自牢顶滴下的水滴,一下,一下,敲在两人心上。
萧韶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李大那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脸上。
“殿下……殿、殿下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小的也是……也是被他蛊惑,立功心切,求殿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