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辰,阿念猜测约莫还得一刻钟。
她无来由地想,如果她猜对了,今天运气就不错,她会继续跟踪温荥。如果猜错了,就回云山,明日再来。
人总喜欢打无意义的赌。
日头缓慢挪动,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移了半臂距离。时辰不多不少,黑漆大门为温荥而敞开。
此时阿念手里只剩一颗糖。
她将竹子糖扔进嘴里,咬碎了吃。脑袋里还在寻思萧澈的事儿。
她真的喜欢他。
他凭什么被喜欢?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队长?”有一天夜里,还没休息的时候,我恳求宁念戈,“不要打他,骂他,更不要关注他。”
游戏玩家的脸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主角光环?策划给的。
别看他一副闪亮耀眼的模样,指不定实际是个半月不洗澡整天看福利图的猥琐变态。
“你可以骂我。”我很认真地握住宁念戈的手,“怎么骂我都可以,打我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我坏掉。我能记住你骂我的每一句话,殴打的每个部位,而且绝对不会像队长一样偷偷喝复原剂。”
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金红的光熏染着宁念戈的脸。她看着我,锋利的眉逐渐压低,原本放松的嘴角也绷直了。那双让我心脏乱跳的鲜红眼眸,清晰地流露出嫌恶的情绪。
下一秒,巨刃自肩侧劈下,深深剁进地面。混杂着腥臭血味儿的风灌进我的鼻子。
“你可真让人讨厌。”
宁念戈兴致缺缺地说着,收回武器,坐到树桩上擦拭身体。白天在沼泽打过架,她身上全是污泥以及藤蔓妖精的血。我僵硬地坐在原位,看她撩起上衣,湿布用力抹过腹肌,因呼吸而起伏的皮肤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双腿大咧咧敞着,左脚踝还沾着凝固的血液。
宁念戈清理得很专注。我望着她被火光勾勒的侧脸,渐渐身体发热,仿佛篝火蔓延过来舔舐着脖颈肩膀,烧过耳朵直窜头顶。
我的老婆不愿意骂我。
她全无保留地厌恶着我,世上恐怕没谁能再得到这份殊遇。
我是特殊的。
老婆心里有我。
是谁放了假消息,把温荥引到吴县来?温荥在吴县大动干戈,没有撤离的意思,显然笃定萧澈就在此处。
靖安卫在吴县肆意行事,尚未有哪家得了好处。排查是排不出来的,真要排查,得让裴怀洲来。他最清楚此地世家豪族的情况。
总之,始作俑者不会是皇帝。
这是个最无用的推测,但……真就无用么?
阿念的心跳变快。模糊的想法滑过脑海。她咽下最后一口碎糖,没有再等靖安卫,转身赶往行馆。
白日的行馆大门紧闭。仅有几个郡府分拨过来的差役在外头看守。
阿念趁人不注意,绕道靠近行馆侧门。夜里,她已数过此处所有进出通道,如今挑的是西南角入口。
我爱宁念戈。
她如此期盼着屠杀巨龙,即便死无全尸,也不会感到遗憾。
所以我不能辜负这场厮杀。要让她尽全力,要排除一切干扰,让她毫无顾忌地来杀我。她本不该为玩家而死,她那么好,我不能接受她无理的死亡。
只要在最后一刻放弃攻击就好了。放弃攻击,让宁念戈砍下我的头颅,成为真正的屠龙者。从此往后,她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她势必会寻求更多的挑战,她的名字会在这个世界熠熠生辉。
但剧情仍然戏弄了我。
玩家还是上来作死,宁念戈还是要救他。她对他说出那句我无数次听过的话,而我被世界规则强迫着吐出燃烧万物的火海。
我要杀死我老婆了。
我怎么能杀死我老婆?
好疼。不甘心。不甘心。早知如此就该撕烂圣骑士的胸膛,顺着网路爬到真实的他面前——
【警告,玩家有攻击碳基生命意图!】
聚集了战士全部力量的刀刃,自内而外劈开龙的头颅。但困在火与獠牙中的宁念戈已经烧没了左臂与双腿。高温残酷地毁掉了她的眼睛,她发不出声音,也看不到任何。
【熔岩之龙已死亡。游戏失败,玩家即将回到现实世界。】
数据开始传输,意识被反复拉扯。我脱离了龙的身躯,恢复成人类形状的虚影。于是终于能够拥抱宁念戈,抱住她融化的身体,用几近透明的手盖住她曾经闪闪发光的眼睛。
宁念戈。宁念戈。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这种过时的、烂俗的冒险游戏,就该彻底毁坏,永远消失。
【警告!玩家数据流正在攻击世界!请安全退出,以免大脑损伤!】
我的老婆不能留在这里。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就算献出我的生命也好,我要带着老婆离开,永永远远,长长久久,去到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里。
【警告!警告!数据识别错误!检测到玩家捆绑角色进行跃迁!】
我爱你。
【滋滋……游戏数据破坏……对接……对接成功。】
想缠着你,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