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闭上眼,菲诺茨手肘支在桌上,撑着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反复几次之后,他睁开眼,蓝眸里已经平静许多。
外面下着大雨,掩盖了一切嘈杂的声音,叮叮咚咚地敲在窗户上。
暴雨夹杂着闷雷,轰隆隆不断,天也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半空,将日光挡得一丝不透。厚重的雨幕浇下来,又被风裹挟着击打在白水晶棱窗上,沿着上面的雕花蜿蜒流下,像是一条条潺潺的小溪。
菲诺茨坐在扶手椅里,望着外面的雨,神色有些怔然。
这场雨还没有结束……
雨哗啦啦地下着,湿漉漉的水汽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弥漫在书房内。
指尖一点一点变凉,寒气像是跗骨之蛆,顺着指尖慢慢向上,直到浸透每一个骨节。
皮肤变得冰凉凉一片,灵活柔软的手指也开始发僵,从骨缝里蔓延出微微的刺痛。
菲诺茨垂下眼,看着自己丑陋扭曲的左手。
湿冷的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味一起飘入鼻腔。
好像每一场雨,都是一样的味道。带着点痛意,带着点冰凉,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胸口发闷的感觉。
他其实记得那只叫利维尔的雌虫。
这只虫是西切尔的副官,从西切尔还是中校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一直跟到他战死。
上辈子他也见过这只雌虫几次,但从来没有关注过,所以印象不深,唯有一次,他记住了这只雌虫。
——在西切尔的葬礼上。
那天也下着雨,不大,只是轻飘飘的小雨。
冰凉的雨丝从天空飘落下来,将墓园笼罩在薄薄的水汽中。
阴沉沉的天,黑压压的衣服,雾蒙蒙的队伍。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石碑上一行行潮湿的文字,身后是一排排静穆默哀的将领,每一个都穿着沉重的黑西装。
没有虫说话,那么安静,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雨丝轻轻落下的声音。
飘荡的雨丝打湿了他黑西装的肩头,手指也被沾湿,一阵阵刺痛。
利维尔就在那时挣脱卫兵,冲到了他面前,拽住他的衣领,嘶吼着质问:“你为什么不给元帅一点信息素!!为什么!!明明只要一点他就不会死!!!”
队伍慌乱起来,将领们扑上来,把他扯开,威科姆中将也冲了过来,死死抱着他,大喊:“你冷静一点!!”
利维尔却依然不管不顾,挣扎着,赤红着眼,冲他咆哮:
“你是元帅的雄主!!你们结婚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一点信息素都不给他!!为什么——!!!”
他被其他将领强行压倒在地,仰着头嘶吼:“只要有一点元帅就不会死!只要有一点!!!你为什么不给——!!”
墓园变得一片嘈杂,菲诺茨只是冷眼看着。
衣领好像被抓破了,更多的冷气渗了进去,胸口慢慢变得冰凉,整个身体都发起了冷。
凉意传到手指,骨缝里丝丝透着冰气,针扎一样疼,疼意又蔓延回去,顺着手臂往上,伴随着彻骨的寒气。
身体在寒气里麻木。
他分不清是哪里在疼。
他转过冰冷僵硬的身体,收回目光,望着潮湿的墓碑,听到自己的声音漠然地说:“把他扔出去。”
“你为什么不给他信息素!!为什么不给——!!!”卫兵们扑过来,拽住利维尔,把他丢在了墓园外。
他依然想要往里冲,但卫兵们拦着他,威科姆中将也死死拽着他,眼圈发红地对着他吼,让他冷静一点。
他一次次被拽倒,又一次次爬起,最终起不来了,慢慢跪倒在污泥里,身体一点点伏了下去,怒吼的声音变得嘶哑,又逐渐变得哽咽。
“只要有一点信息素,元帅就不会死……只要有一点,只要有一点啊——”
"你为什么不给他……为什么不肯给他……为什么……”
“为什么啊——!!!”
他哽咽着,泣声不住,泪水遍布脸庞,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嚎声飘荡在墓园,成为死寂空气里唯一的声音,凄厉哀凉,仿佛穿过重重时空,又响在菲诺茨耳边。
他坐在书房里,靠着宽大的扶手椅,看着自己的手指,感觉刺痛从每一处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散发着寒气,僵硬扭曲。
是啊……为什么呢?
他慢慢闭上眼,嗤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