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北境行军道总管节堂内,烛火通明,将星云集。
陆汀驰一身常服,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柔然王庭以南的几处关键隘口。
“渊明。”
“末将在!”渊明踏步出列,甲胄铿锵。
陛下已准我所奏,擢你为云州镇守使,总领留守边军事务。”陆汀驰声音沉冷,不容置疑,“你的职责只有八个字:固守疆土,监控北庭。留守各部,皆听你调遣。遇事,可临机决断,但需每旬呈送详细军报至兵部与枢密院。”
“末将……遵命!”渊明单膝跪地,陆汀驰将代表北境最高兵权的虎符一半交予他,另一半则准备奉还皇帝,制度分明,毫无留恋。
陆汀驰又接连点了数名将领,一一交代防区丶兵力丶粮草调配,条理清晰,思虑周详,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接下来的日子,云州丶朔州的官衙成了陆汀驰最常出入之地。
他并未穿着帅服,但每至一处,那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与钦赐节钺的无上权威,便压得一衆文官屏息凝神。
“王刺史,”他看向云州刺史,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战後流民安置丶互市重啓丶驿道修复,此乃州府首要之责。所需钱粮,我已奏明圣上,不日拨付。但我希望看到实效,而非一纸空文。若有难处,可寻泽渊将军协调兵力,但若因办事不力致使民生凋敝丶边境再生乱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衆人,“本帅虽交兵权,却仍能直达天听。”
衆官员背後沁出冷汗,纷纷躬身称是,无敢怠慢。
最耗费心力的,是核对军功与发放抚恤。
帅府侧院临时辟出的库房内,银箱堆积如山,那是朝廷拨下的巨额赏金。陆汀驰令沐凡丶玄祁带着亲卫日夜核对军功簿,他自己也时常亲至。
依据军功簿册,一一核对,务求赏罚分明,“每一文钱都要发到士卒手中,若有克扣贪墨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这份,斩首三级,赏银三十两,绢五匹,核对无误,发!”
“这一份,攻城先登,重伤致残,赏银百两,加赐田亩二十,务必送至他家中,由当地官府办理地契。”
而当那厚厚的阵亡名录呈上时,节堂内的空气总会凝固。
陆汀驰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拿着那本沉甸甸的名册,一页页翻看。每一个名字背後,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他提笔,在朝廷抚恤的标准旁,逐一添上数字,那是他从自己的赏赐和体己中划出的。
“莫陵丶周坤丶小超”,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你们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一户一户送去。告知他们,朝廷记得他们的儿子丶丈夫丶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窗外夜色深沉,节堂内的烛火却亮至天明,纸钱的灰烬在院角悄然飞扬,祭奠着无法归家的亡魂。
数十个日夜的忙碌过後,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这一日,云州城外,点将台高筑。
留守的军队盔明甲亮,肃立如林。即将南归的凯旋之师,旌旗招展,弥漫着压抑不住的归心与喜悦。
陆汀驰登台,玄甲耀眼,目光如电。他没有多馀的言辞,只是对留守将士一番勉励告诫,对凯旋之师一番训诫安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仪式毕,他转身,望向南方。官道蜿蜒,尽头是遥远的京都,是陛下的殷殷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下令,声音穿透云霄
“三军听令——”
“班师!回朝!”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庞大的军队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啓动,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