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回事?你们班程宋胆子比天还大,凌晨三点不睡觉,把我们班几个孩子叫起来,三张床单打结成绳子,从二楼窗户爬出宿舍楼,要逃校去网吧打游戏。”
二班班主任陈雅的办公桌就靠窗,手里飞速改试卷,双眼紧盯罚站的四人,视线里的火星子刺啦作响。
“都不说已经高三了,现在市里在侦办人口失踪案,学校每天三番四次强调安全事项,你们班程宋顶风作案,江主任都快气死了,让他们在这里罚站一个早读,课间操的时候通报批评。”
方杳左看右看,见程宋只有手臂落下丁点儿擦伤,才说:“为什么半夜跑出去,你跟我说实话。”
程宋眼皮一抬,浅棕色的瞳孔泛光:“如果我说,不是为了打游戏,是因为看到西北有黑气,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您信吗?”
方杳和他对视两秒,温柔一笑:“我决定罚你两天内做完一整套高考题,你信吗?”
程宋:“。。。。。。。。。。。。我信。”
鉴于早上发生的违纪事件,方杳到班里严肃认真地强调了一下安全意识,重点批评了程宋用床单从窗户逃学的行为。
摔骨折怎么办?出去真被坏人拐了怎么办?
上午十点,太阳悬到高处,灿烂地落在榕树叶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把高三学生扯床单逃学的事情当做笑话聊。
自上个月陆陆续续有市民报警家人失踪后,市里只通报过一次进展,说是还在侦查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教育局也跟各个学校发出提示,要学校注意学生安全,但新闻上、报纸上和周围人都没听过这件事,别说学生,大人们也没放心上。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十点,方杳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好几拨人在等车。宜云地方小,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大事儿,夜生活热闹得不像是出了刑事大案的样子。
开往市中心的九路公交车从老远的地方照来车灯,人呼啦啦地围到路边。方杳上车时被挤得脚不沾地,到明虚观站又在人群中飘着下车。
明虚观是宜云市区内最大的一座观宇,每逢节日总有法会活动,今天是中元节,夜里恰是最热闹的时候。
前些年市里要促进旅游业,在庙前建了个仿古的文化商业街。走到商业街尽头,城市喧闹便被两排高大的乔木挡了去,湿润的水汽铺在石阶和草木上,路过一块黑白合抱的八卦图,就到了道观的正门。
此刻观内开坛设醮,诵经祈福,超度亡灵,此时仍然灯火通明,乐声喧嚣,香火连天。
方杳从侧门跨进去,迎面是志愿者所在的小亭子,一旁有指示牌,往前是法会现场,往左走过去还有买纪念品的道缘堂和供灯的香堂。
由于参观的人太多,这会儿进来的游客还得排队分批放行。方杳给许群玉发了个消息,没回,估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来接她。
排了大概半小时的队,志愿者终于挥动小旗子,腰间小蜜蜂“嗞——”一声:“新一波游客进场了啊,人多拥挤拿好包儿。你们这一波运气好,等会儿是许道长上场,但殿内禁止拍照啊。”
有人是外地游客,纯粹是来凑热闹,就问:“许道长很灵么?”
“灵不灵不知道,但长得帅,写的经文不要钱,可以当纪念品呀。”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有两种,一是看重风俗的本地市民,二是到此一游的外地游客,进场后立刻一窝蜂往发放经文的地方挤。
方杳身边的东北大姐特热情,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立刻扛着她胳膊在拥挤的人群里往前冲,“妹子,我给你也弄张嗷!”
“不用,姐,真不用。”
“别跟姐客气嗷,难得抢一张呢。”
人群里热热闹闹,有人忽然喊了句“来了来了”,后头的人直往前看。
“哎哎哎后面的别挤我!”
“哪个是许道长?”
“白衣服哪个!”
身着白衣的男人手里攥着块抹布,手脚麻利地擦了遍供桌,摆炉、点烛,打开保温杯了喝了一口,将木剑和法铃摆上供桌。
众人看得发愣,东北大姐喃喃:“这许道长干活是真利索哈。”
正当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清亮磐响,在室内层层荡开,将此起彼伏的喧闹抚平。
红烛供果,黄幡高挂。
许群玉放下保温杯,提着木剑站在供桌前,有风吹过,将他衣袍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场下一片寂然,法铃响动,台上之人声音清朗。
“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
许群玉双指合并,点向面前一尊开口葫芦,指节微曲,弹出几道凌厉的水花。好似天有感应,一时间仿若有风灌入室内,黄幡飞动,猎猎作响。
人群中正响起惊叹,许群玉随即拿起一旁木剑,挑起一张写满经文的薄纸送至香烛之上,等那薄纸逐渐被火焰吞噬,转身将纸掷入炉中,灰烬纷飞。
场下人海茫茫,他余光忽见人群中有道清瘦的女人身影,手里正拿着一纸经文,片刻才堪堪回过神来,声音蓦地放低,一字一顿:
“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彻底空。”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念出,殿中黄幡几经摇晃,最终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