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背影,还有这样无聊的事情,也只有许群玉乐意去做。
方杳提起裙子,跳下帷车。
车夫和侍女一起大喊:“小姐——”
那道士听见了车夫的叫声,转过头来。
方杳猛地停住脚步,愣愣看着他。
玉白的脸,高挺的鼻梁怎么是李奉湛?
*
帷车摇摇晃晃。
侍女小松说:“您怎么就直接跑下去了,我还以为您认识那道士呢。”
方杳问:“你认识么?”
小松:“不认识,倒是听说过。他姓李,是从天山来的游方道士,在城南的客舍住了十来天,听说给人治病很灵。五郎昨天还在提起要奉请他到咱们府上供养。”
方杳连自己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更别说侍女口中的“五郎”。
好在侍女话多,一张口就跟倒豆子似地冒话茬:“老爷昨天带三郎和五郎去王家清谈,听说五郎被王家的公子‘谈’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气得老爷吃不下饭。五郎说要请那位李道士,不过是要哄老爷开心罢了。”
“清谈”两个字一出,方杳猜到自己在何时何地了。
她再次掀开帷幔,看着路边的梨树,一阵恍然——这是在东晋。
东晋时,衣冠南渡,定都建康。当时的士族喜好清谈,崔家也是显赫的士族之一,不仅会在府中供养游方道士,还会经常去附近清净山上的庐舍听道士讲道。
这都是崔昭祺在《魏晋清谈考》那本书里写的,在有关崔娘子的故事里还提到,她和丈夫就是在清净山相遇。
在幻境中成了崔娘子,方杳倒并不觉得奇怪。
她可能就是崔娘子,也可能不是。在真相没有验证之前,她不打算进行过多的揣测。
视线一转,梨花纷纷,她又看见了李奉湛。
牛拉的帷车走得不算快,他光靠脚力就能不紧不慢地跟着。李奉湛朝她看过来,与她对上目光时略一颔首。
方杳没有理会,将帘子放下,随即想起许群玉。
她又撩开帘子,问李奉湛:“你是一个人来建康的?”
他说:“是。”
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多余的话。
方杳想,看来这人的冷漠是早有苗头的。
照卢般若的说法,要让埋在降真城下的契印出现,必须要在幻境里把契印放在降真城里正确的位置。至于那契印长什么样,正确的位置在哪里,他们也没有信息。
但当务之急却是要先去降真城,那就得跟李奉湛离开建康。
由于幻境是按照许群玉的记忆进行的,方杳就算不主动做什么,她总会跟李奉湛走。
所以接下来几天里,她索性什么也不做。
好在崔家五郎很争气,没过几天就把李奉湛请到了府上。
崔府黑瓦白墙,四处可见亭亭如盖的绿松,山石池水,门楣雕兽,有专用于供养道士的院落。
府中当下有五六名道士,平常只在院子里跟崔家的男人和年长的女性见面讲谈,像方杳这样没有嫁人的女儿一般只能见坤道,不能见乾道。
在方杳静观其变的这几天里,她每天的固定日程是在府上的如常院里见一名坤道。
这名坤道也很奇怪,不和她面对面说话,非要隔着一道屏风。
那扇屏风是纱做的,方杳只能隔纱窥。这位坤道只和她说一些家常话,比如和父母哥哥们见面了吗、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好吃的云云。
方杳这天忍不住问她:“您为什么不跟我讲经,反而问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呢?”
屏风后的坤道说:“除了第一天以外,你之后告诉我‘每天如常’。‘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方杳虽然不理解,但来法空院的时候偶尔遇到崔氏夫妇或着崔家几位公子,也对崔府多几分了解。
没过几天,她就再次见到了李奉湛。
场合却是她没想到的——崔父请王家的人到府上清谈,要她也隔着屏风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是相看王家的二公子,就是侍女小松说的那位把崔五郎“谈”得气坏崔父的人。崔父欣赏王二公子的才华,更欣赏他家的门第。
这回还一并请了府上供养的道士们。除去那位天天询问方杳吃喝的坤道外,其他道士都到场了。
堂上两侧,王家的客人和崔府的公子们相间而坐,以便联络感情,公子们两侧是陪同清谈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