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杳知道他的真身已经逝去,心中终究难掩酸楚,“谢师兄。”
“方师妹,你不用伤心,也不必因此憎恨奉湛。我们只是坚守自己的道罢了,即便是绝路,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谢枯兰凝视着她,“可是,方师妹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方杳有些迷惑,“我怎么了?”
“你也死了。”
方杳惊愕,怔怔看着面前的青年。
这是许群玉意识的影响,还是谢枯兰本身有问题?
不可能,谢枯兰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幻境里,除非有人将他复活。
退一万步来说,八卦镜上的外客数量始终是三,如果谢枯兰有问题,难道李奉湛并没有进来?
方杳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谢枯兰用一种怜悯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说:“有人试图复活你,你身上有成熟阴檀木的气味,可我看不出那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不如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抬手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只觉得晕眩一秒,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入灵台。
她的灵台一直是黑漆漆的,只有两道窗口供她观看外界的景象,像是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监狱。
就在这时,漆黑的空间忽然亮起光来,先是木头燃烧的声音响起,空气中随即弥漫一股沉厚的檀香气息。
方杳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间年代久远的房间,由漆木屏风隔断为不同空间,窗边摆着一张矮足书案,侧设蒲团,屏风后的墙边摆着妆台和镜箱。
连枝灯上烛火闪烁,素色帷幔挽起,花瓶中插着几株梅花。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或着说过去那个“方杳”在建康的闺房。
“人的灵台会化作此人一生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道士修行到即将飞升之际,阳神出窍,舍弃灵台,也就是斩断最后一丝执念,由此得到无上逍遥。”
方杳心想,这里该是过去那个“方杳”的执念所在才对。
可当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房间,熟悉感却扑面而来。
——墙上的字画是崔家大郎和二郎赠给她的,花瓶里的梅花是崔五郎让仆人从来的,书案上摆着几片鸟儿的尾羽,是三郎四郎拿来给她玩儿的。
幻境里经历的事情,眨眼许多年过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伤心。
方杳鼻尖酸涩,却流不出眼泪。她隐约觉得奇怪,走到镜箱前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镜子里的女人两个眼眶空洞洞的,没有眼珠。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浑身溢满鬼气。
虽然没有眼睛,她确实真真切切能看见的。她抬起手,拨开衣领,发现自己的颈项处有一道红线,像把那一处皮肤缝合起来似的。越往下,缝合的痕迹越多。
谢枯兰缥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复活你的人将你的身体缝合,却没有给你缝上眼睛。方师妹,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么?”
方杳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方杳’?”
“我不会认错人,你也不会认错你自己。”
“他们说我是群玉的心魔。”
“群玉啊——原来是这样,也难怪。”谢枯兰声音带着叹息,“他的炁极其特殊,几乎等同于仙人的炁,如果他因你生了心魔,那就是有人利用他的心魔作为你魂魄的载体,将你关进了心魔中。”
“可群玉看不见我的魂魄。”
“因为香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毕竟没有成仙。”
“香火?”
谢枯兰点头,“你的灵台被浓郁的香火藏起来,我也看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什么意图。”
就在这时,方杳忽然感觉地动山摇,她放出意识,来到刚才和谢枯兰见面的山脉。
谢枯兰说:“外面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方杳没忘记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连说:“谢师兄,我是来找阴檀树的,我的玉契上有仙人气息,可以让阴檀树长成。”
谢枯兰却摇头,“阴檀树的确就在这里,可我不能给你。有人在欺骗你,方师妹。他们的目的就是阴檀树,你要小心。等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想要复活谁,再过来找我吧看在你的情分上,我会将阴檀树拿出来。”
“等等,谢师兄——”
方杳正想拽住他衣袖,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就回到了降真城里。
她仰头一看,看见李奉湛就站在城头,和许群玉相对而立。
从前遭李奉湛的罚,许群玉从来不躲。
可这一次,他跟李奉湛迎头对上也丝毫没有怯意,“师兄,你明知道这些人翻不起波浪,为什么非要惹师姐伤心?大不了将他们带去蓬莱看管着就是了。”
李奉湛冷淡看着他,“秩序就是秩序,没有例外之说。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许群玉握住剑柄,“你要是带人闯进来,我说什么也要拦下!”
纵使天赋异禀,许群玉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孩子,所学都出自李奉湛之手。
他跟李奉湛生生对了上百回合,最后李奉湛忍无可忍,直接粗暴地用炁将他拍至城中。
许群玉重重摔下,刚支起身,立刻吐了一大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