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郎不再游手好闲,留守家中主持家事,娶妻生子;崔四郎将爱好发扬光大,在秦楼楚馆边上开了家斗鸡店,每日和一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一回家就被崔父骂得狗血淋头。
年纪最小、和方杳关系最亲近的崔五郎却是过得最不得意的。他爱上了一位能歌善舞又富有才情的名妓,可惜名妓芳心明许给了一位皇子。情场失意,他只能靠酗酒度日,年纪轻轻就生了白发。
这次回来,崔五郎也是最激动的人。
他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牵妹妹的手,可唯恐冒犯她身边那位威严肃穆的李仙人,双手局促而紧张地交握。
“在山上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方杳觉得自己与他们不过在幻境中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可在此情此景,竟然也感觉到许多酸楚。
她猜测大概是幻境影响罢了。
“在山上只需要吃灵果就能饱腹,道士们有很多华服,但平常讲究朴素,都穿简单的袍子。我住在岛上,那里有许多仙鹤,很清寂。”
崔五郎定定看着她,“是不是很寂寞啊?”
方杳不说话。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却从崔五郎的瞳孔之中看见了自己泛着泪光的模样。
李奉湛安静地陪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崔家过了三天,辞别的时候,崔父崔母拉着她,说:“今后有机会,多回家看看啊。”
一直寡言少语的李奉湛才说:“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方杳。
他说:“此次离开,我们将去蓬莱。我已经为她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此后她不再是凡间人,不能轻易下山了。”
一听长生不老,崔父连声说好,对方杳说:“女儿,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大造化啊。”
家里的小辈都被领过来,齐齐整整地对着方杳和李奉湛跪下,像拜神仙那样磕头,请求仙人姑丈和仙人姑姑保佑崔家子孙世世代代。
只有崔五郎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往她手里悄悄塞了袋糖糕。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你这回来的时间正好。店家年纪大了,再过几个月,我们也吃不着了。”
方杳尝了一块。
软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想将剩余的留下,带回去给群玉也尝一口,可在抵达通往蓬莱的渡口时,油纸忽然塌陷,糖糕腐化,一瞬间全都变为齑粉,随风扬去了。
“蓬莱是仙地,和外头的时间不一样。”
方杳垂眼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肩头被人揽住,她茫茫然抬头,看向李奉湛。他长睫垂下,神情温和地注视着她,
这一刻,她心里漫上一种怪异的、强烈的畏惧感。
长生不老明明是件好事,可人将在时间长河里浮沉,无法靠岸了。
对于她这样即将得到长生的凡人来说,面前的男人就是河里载着她的舟。
方杳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她心里庆幸:还好这只幻境。
“走罢。”李奉湛牵起她的手。
渡口边停有一艘小船。
那船的造型十分诡异,远远看去时,船身两边似乎各悬着盏灯笼,近看才发现是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瞳仁迅速转动,仿佛在注视着岸上的人间众生。
船上没有船夫,两人上船坐下,这船就自行动了。
破浪而行,翻过水面,驶入一片金色日光中,托着船身的光芒也如海浪般翻涌着,溢出无数轻灵的光点。
没过多久,远处的云彩里显现出岛屿的轮廓。
船渐渐靠岸,方杳才看清了岛上的景象。
岸上乍一看风景秀丽,却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没有陆地,只有溪流,花草山石都坐落在水里,这水却平静无波,像一面凝固的镜子。空气中没有风,花草却在缓慢地摇曳,拙劣地伪装成天清地灵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这里是蓬莱?”
“是。”李奉湛牵着她下船。
“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奇怪?”
李奉湛低头看着她,“因为你是凡人。”
方杳:“这跟我是凡人有什么关系?”
他摘下路边树上的一朵花,递到方杳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这是朵畸形的鲜花,一片花瓣上长着数片残缺不全的花瓣,就像是人脸上又长了数张脸一样奇怪。
方杳头皮发麻,实话实说了。
李奉湛摇摇头,“你只能看见这些,所以即便我说它很美,你也不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