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康小蛮这件事,和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却从这件事中隐身了。
——罗法义。
康小蛮在登仙台中所经历的幻境,一定是她在此前通过罗法义知道的。除了罗法义,不会有人再跟她提起降真城的事情。
方杳声音颤抖:“你是说,当年那件事,你师兄说了谎?”
许群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的猜测。如果不是师姐说起小蛮跟罗法义有过接触,我还不会联想到这一点。罗法义在三百年前已经被白玉京捉到,可迟迟没有被处决,压下这件事情的,也是师兄。”
*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
哪怕他们做了数百年的夫妻,有过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时刻。
李奉湛从未向任何开放过他的内心,也从不为他的行为作出解释。但在她印象里,李奉湛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说谎,那有违他做事的原则,也不符合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可她见识过李奉湛在她复活这件事上的隐瞒,所以当许群玉提出那个猜想的时候,她竟然并不觉得很荒谬。
也许是融合记忆的后遗症,这天晚上,方杳跟许群玉回到家中,睡下后开始噩梦连连。
她先是梦见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断裂的头颅和扭曲的四肢。
画面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再一眨眼,那白皙的手臂变得青紫,已经长满丑陋的尸斑。
她张口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喉间只能溢出濒死的呜咽。
正当她觉得自己心神俱裂,仿佛要在梦里死去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回,她站在元空观的房间里,还穿着旧时的衣裙。
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重瞳。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这时候,只有五岁的康小蛮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她的腿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脑瓜疼。
她仰着头,大睁着泪眼,满脸恐惧,大喊:“师娘,救我!师父要杀我!”
方杳生生惊醒。
第45章千种万种不堪(十一)重瞳。……
床头灯光线昏黄,映着床上柔软的织料。
方杳睁开眼,对上许群玉担忧的目光。
他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情。”方杳还陷在梦中的情绪,迟迟回不过神来,声音沙哑,“你师兄、小蛮”
“师姐,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许群玉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清澈的光亮,“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方杳目光失焦般看着天花板某一处,“我知道不管其他人有多少过错,小蛮她自己也有许多问题。群玉,我总觉得亏欠她,是不是当年我默许罗法义进岛害死了她。”
许群玉握紧她的手腕,低声说:“不,师姐。论关系,我们跟罗法义的交集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背后作梗,为什么不从你我下手?你对她已经够好,当年你对我都没有那样细心。”
“可是可是我想她。我闭上眼,就是她的脸。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你只是身上被抽去了太多炁,灵台不稳罢了。我再给你渡一些炁过去。”
许群玉关上灯,却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方杳抬手抵住他胸口:“不是要渡炁么?”
“用普通的方式太慢,渡一晚上都没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