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生仙命,修行水到渠成,是不是就以为自己是万千生灵里的例外?这世界上,有太阳也有蝼蚁。蝼蚁弱小无能,却可以安身于泥土之中,太阳高高在上,却必须普照天地。在天道面前,没有例外,一切都是秩序。你肩上担着天道给的气运,不走正道,非要耽误在心魔这件事上,无所作为,你以为没有后果么?”
说到这里,李奉湛声音一顿,转而道:“如果她对你有那样的情意也就算了。可她一直心如明镜,对你不作他想,只将你当做师弟。你又何必执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静室内变得昏暗无比,只有墙边的烛影在摇曳。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笼罩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人。
许群玉的阳神垂下眼帘,脸色苍白如纸,始终如青松般笔直的背脊忽然微微弯曲,透出几分颓丧,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压弯了他的傲骨。
半晌,阳神才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空气陷入片刻的寂静。
李奉湛忽然收起了鞭子,声音复归平静,相比刚才的冷酷竟然显得多了些宽容。
“你这么说,意思是还想回到正道。”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奉湛,阳神闭上眼,不说话了。
李奉湛在这时突然离开了房间。
在这短暂的片刻里,静室只剩下方杳和阳神。她走到阳神面前,跪坐在他面前,轻声叫:“群玉。”
可惜陷入记忆中的阳神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话。两人面对着面,却仿佛隔了天那么远。
“群玉,都过去了。”方杳说,“你不要信他的话,以前的事情已经不做数了。”
可阳神听不见。少年眼神空白,视线茫茫然无处落点,神情透着凄惶。
她忽然领会了许群玉当时面对心魔的无力。
没多久,门外忽然出现两道声音,方杳又被灵台中的力量推回角落。
“师兄,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这是莫问声的声音。
“嗯。”
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奉湛走进来,莫问声就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三清铃和铜磬。
方杳一瞬间如遭雷劈。
“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在明心楼的那一晚,莫问声曾经跟她说过这件事。
静室尘屑浮动,雕花门窗和屏风上的纹样与明心楼里的房间都是一个款式。难怪这里让她感觉熟悉,这里就是明心楼。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就是莫问声后来被李奉湛抹去记忆的事情。
当时当刻与此情此景骤然连上,方杳浑身骤然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到许群玉身边。
莫问声看着浑身是血的许群玉,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二师兄这是”
李奉湛拿出一枚紫符,在阳神抬眼看过来之际,紫符落在阳神的眉心,让他动弹不得。
他这才转而对呆立在原地的莫问声说:“群玉的七情俱乱,生出心魔,但神智还有几分清醒,知道自己该走的正道在哪里。我刚才打了他五百鞭,现在他身心衰弱,你帮我控炁,我要让他将七情分出来”
莫问声不敢置信,“七情?七情六欲生根在身体里,由各个身神掌管,这怎么分?”
“我的重瞳能看见他体内的身神,只要将他的身神与阳神的联系切断,让阳神出窍闭关清修,本体带着七情历完心魔劫。”
“可阳神出窍了,灵台空荡,二师兄不就是行尸走肉了么?”
李奉湛眉头微皱,似乎没想到莫问声这么愚钝,“当然要让阳神留下分形,不需要多,这样哪怕驻守灵台的阳神再次被七情影响,在另一处闭关的阳神本体也不会受影响这事情我来做,不用你管,你稳住他的心神就可以。”
莫问声沉默了半晌,还是在李奉湛的命令下行动。
铜磬声响,灯阵点燃。
李奉湛在许群玉的阳神身后坐下,再一抬眼,重瞳显现。
三清铃的铃舌摇晃,清脆的铃声透出几分凄凉。
不久,阳神神情出现极度的痛楚,紧闭的双眼竟流出许多行清泪来。
他的眉心冒出一道金色的虚影,渐渐凝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眸光轻灵,乌发随风飘散在身侧。
他微微侧过头来,忽然看向角落里的方杳,双瞳漆黑,淡漠无情,眉心一抹红色映得肌肤有如白玉,仿佛天上仙人下凡。
方杳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坐在地上的阳神正扮演着当时的许群玉本人,而这个阳神本质上也不过只是一抹分形罢了。
那眉心有清心纹的是许群玉真正的阳神,她怔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她在很久以前第一次看见许群玉的时候。
那时候许群玉才八岁,长得冰雪可爱,唇红齿白,像仙人座下童子。
第一次见面时,他也用这样平淡而超然的目光看着她,只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当时的她迷惑地问八岁的许群玉,“你不是人么?”
他说:“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有什么不一样?”
当时的许群玉没有回答,只转身回到了他的观里。他住的观叫做泰定观,观门前悬着“自在明月”四个字,都是来去无踪的灵虚子亲笔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