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杳扶着棺木,声音沉沉,“你用森罗宝柱聚集仙人灵炁,创造登仙台的幻境,又在幻境里用香火红线控制这些道士,再借他们的身体作为通道吸收仙人灵炁。”
“没错。”
罗法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周围的一切。
“我们在这里无所不能,也会在这里飞升成仙。只要你愿意,那些灵炁和香火马上就能被你使用。你也可以让群玉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想他了,就去他的意识里和他相见。”
方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似乎不知道有关阳神的事情。
“群玉如果一直在宜云,李奉湛也管不了他。”
罗法义:“李道君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就算现在他还愿意等着,不代表以后不会。”
方杳这下笃定,罗法义是真的不知道阳神的事情,而许群玉的阳神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竟然任由罗法义这么做下去。
她警惕地看着周围,冷淡道:“这都是假的。”
罗法义摇头,“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真实和虚假。”随即抬起手,轻轻触碰身边的阴檀树,“群玉曾经跟你说过,所谓的炁不过是细小的微粒,这启发了我。”
他脸上闪动着兴奋的神色。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炁构成,它们也不过是按照某种秩序排列的微粒,从一棵树,一个人,到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在最小的维度上,都是同样的单位构成,这就是真相。
“你现在再想想——由于真实和虚假只是微粒在不同维度上的不同排列方式,那么真实和虚假根本上并不对立,虚假一旦存在,它就是真实。”
方杳听得心惊肉跳。
此时此刻的罗法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这种对恐怖的感知在她心里头一次催生出了杀意。
本能和理智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把罗法义和他这一套观念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这一切无关真相与正确。一旦抹杀了虚假和真实的边界,那存在的定义也岌岌可危。
康小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法义,你无不无聊,总说这些大道理,能不能拿点儿真东西?”
罗法义笑了:“给你展示的花样儿还不够么?”
康小蛮说:“不够。我早就说过了,你拿不出新鲜花样,我就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这话是假的。”
罗法义脸上笑意一收,神情莫测。片刻后,那笑意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看向方杳,说:“的确还有新玩意儿,来,我带您前去看。”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撞着许群玉的棺木。
一道香火红线许群玉眉心钻出,顺着棺椁的内壁向外延伸,和其他棺椁中冒出来的红线一起,隐没在漆黑的殿门后。
方杳一怔,随即顺着红线的方向跨进大殿。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没有肃穆高大的仙像,没有供灯和香火,墙边竟然堆满了老旧的电视机,每一条红线都连接到一台电视机。
每台电视机上都播放着像连续剧一样的画面,有正在展示一个人发财致富的历程,有的是一家几口人坐在老旧的房子里吃饭的场景。
罗法义说:“这就是这些道士的阳神正在经历的幻境。”
方杳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堆在正中央的那台电视机。
罗法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笑着说:“哦,那是群玉正在经历的幻境。”
“群玉为什么会站在降真城前?”
他悠悠道:“群玉总是被上天眷顾,现在连心魔都没有了。我索性让他在幻境里变成一个凡人,也体会一下凡人的屈辱。”
*
漫天飞雪,漆黑的城墙仿佛有万丈高,墙头火光猎猎。
少年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城门前。
他的脸色很苍白,却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这时候,城门被人从里打开,城守朝他摆摆手,语气高高在上,“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话音落下,城门又被用力关上。
许群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漫天的大雪、无边的黑夜和寂静让时间也变得模糊。
许群玉不知道自己在城门口坐了多久。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很宽广,很安静,仿佛才经历一场恶战,卸去了七情六欲,正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雪中,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忽然,天上有巨鹤飞过,他看见有两道人影坐在鹤背上,高大的男人怀抱着眉眼尚且稚嫩的少女。
许群玉平静的内心忽然触动,生出呼唤他们的欲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巨鹤的方向大喊,可天高地远,风雪掩盖了他的声音。
当巨鹤载着两人消失在尽头,他的眼眶溢出了泪水,本该变得透明的身体又再次凝实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群玉,你怎么站在这里?”
许群玉转头。
一名青年站在大雪中正对他微笑。
许群玉问:“你是谁?”
那青年说:“我是谢枯兰。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