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崔滢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求他收留,他涕流满面,将头发尽数削了之後,又把妻子同弟妹安置好,这才奔赴北地。他继承了兄弟的遗志,势必要让昭王夺得这天下。
他虽只是个秀才出身,没想到却于军事上有造化,俨然成了明棣身边的红人之一。因他作僧人打扮,北昭军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就叫妖僧谋士。
萧河找到他时,他正同妻子逗弄桑度的孩子,瞧他神色匆匆,料他有事,桑易立时叫胡氏把侄女带了下去。
他神情一变,凛然道:“怎麽回事,宫中出事了?”
他方才也得了消息,明棣去宫中站了一夜,回来後显然被宫里那位气到了。
“圣上下了旨,立王爷为太子,这是好事,可他抗旨不遵啊!”
他沉吟片刻,悬着的心也放了放,“原是这事,这事好办,我先叫人把消息散出去,等那些老家夥都知道我们王爷的正统身份,到时候就算王爷不稀罕那位子,那些老滑头也不敢质疑他的地位。”
“哎,是这麽个理,有劳您了。”萧河瘸着半条腿,正想出去时,又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圣上他还从我们府上抓了鹜少爷身边那个婢女过去,立了她为永乐公主。”
“不过是个公主,我待会去和王爷商量一下,小少爷的世子之位。”
“王爷他,当真要立安和公主的儿子为世子?”
桑易冷冷朝他瞥去一眼,虽然他剃了发,但他摸爬滚打了几年,倒当真如视苍生为无的妖僧。
“老萧,这话可不兴说,今日在我这里说说便罢了,出了这个门,你要牢记于心,小少爷就是王爷的儿子,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孩子。”
知道明鹜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这两人算得上是知情人,但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萧河自觉言语不当,他忙告罪。
萧河出门之後,他佝偻的身子转身朝西南方看过去一眼,继而摇摇头,可叹时光易逝,物是人非,当初在花影轩逗弄小娘子的玄武军,如今寥寥可数,只剩下两位尚存于世。
他哀叹一声,莫说玄武军,就连小娘子也香消玉殒。他只盼着那位舒夫人在馀生当中,能替王爷分忧一些,叫他心里也畅快些。
桑易行动迅速,不到两日,京中那些惶惶度日的世家大族,均得了消息,带兵破城的昭王殿下,他被立为皇太子。
金口玉言,此事一出,直截了当承认了他继承大统的身份,便是史书都不能写他是乱臣贼子。那帮油盐不进的言官,自是如实记载,昭王明棣,当乃大铎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帝王。
只是衆人都等着那位妖颜王爷入主东宫,昭王府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从谁那处先传出消息,昭王他竟抗旨不遵,拒绝当太子。
那些老滑头又是一顿猜忌,他们不知昭王是不是想直接坐上金銮宝殿,毕竟,当太子虽好,却也处处受帝王的限制,哪有自己当家做主来得痛快?
但无论如何,昭王的身份摆在那,他虽然没有住在东宫,宗帝却又下了一道圣旨,令他监国。于是门可罗雀的昭王府恢复生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是累坏了收礼的萧管家。
“夫人,听说您找小的有事?”
萧河一瘸一拐候在玉舒的厅堂,行礼之後弯着脊背,将姿态放得很低。
“快请坐,萧管事不必如此客气。您是王爷的恩人,当年若没有您守着王府,怕是早已遭了歹人毒手。玉舒甚是钦佩您,请受玉舒一拜。”
说罢,这位年轻的妇人便起身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萧河侧了侧身,“夫人这是折煞小的了,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萧管事不必如此自谦,仲春寒凉,玉舒瞧您腿脚不便,特意做了这对护膝,一点薄礼,烦请收下玉舒的这一番心意。”
萧河接过,又忙谢过她。
“今日把您请来,也是因为玉舒遇到一点事儿。”
“您请说。”
“是这样的,玉舒近日收了不少夫人送来的贺礼。偶然发现花影轩的花开得极好,便思忖能不能请一些大臣夫人过来赏玩品茗?”
玉舒原是没这个想法,她不想给明棣添麻烦,但她耳根子软,听了严嬷嬷的一番劝言之後,便想着替明棣笼络朝臣夫人,到时候也能吹吹耳边风。
“回夫人,花影轩离王爷的寝殿近,那处是不对外开放的。若您想邀请外人过来,可以移步去小花园,那里亦是有一处画廊凉亭可供赏玩。”
被萧河拒绝之後,她忙掩去心中尴尬,“是,玉舒方才没考虑到王爷喜静,多亏有您,日後还望您多多指教才是。”
严嬷嬷得了眼色,从托盘里提了沉甸甸的香囊奉上。
萧河自她的院子出去之後,叹了口气,沮丧着脑袋。他很难不将那个记不住人名的小女郎,同这位八面玲珑的夫人做对比。
但他心知肚明,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那位国色天香的小女郎,终是做了这乱世的牺牲物。听说她重症不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牢房里面落的病根。
夕阳将他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留守京中五年,身染古朴之色,似是成了这王府的一部分。
庆国和大铎的语言相通,玉舒写得一手桃花小楷,她亲自用香熏过,信笺中言语甚是恳切,半点架子都没有。
是以各家各族很快就都收到了她的邀请,原来昭王身边当真有一位夫人并两个孩子。
先前大家夥都在观望,而如今朝堂稳定,自是不乏想塞人入王府的。
不说昭王日後便是一国之君,就是那般如玉的面容,当初也是京城的第一公子。且他今年二十有三,褪了少年气,眉眼间尽显枭雄气概,惹得京中小娘子又是一番心动。
满京城里的妇人和小姐,无不是在谈论昭王的相貌,林书嫣的铺子重新步入正轨,不得不说,来她店铺买胭脂水粉的,比之以往还要翻了几番,更莫说隔壁那卖珠钗的如意楼,谁不想装扮得好些,以便得了未来天子的青眼?
“应寒,昭王他被传得那麽玄乎,那位舒夫人是个什麽样的人啊?前几日她派人去我的店里预订了一批上好的胭脂,想来是为过几日的百花宴准备的。”
林书嫣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于是她再次错过了兰姝的轻颤。
“她是昭王在北地娶的女人,生了一子一女,但还没上过玉牒,旁人都叫她舒夫人,她是庆国人。”
[1]摘自司马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