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地牢,终年不见天光。
石壁上渗着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霉草,铁门一关上,那点最后的亮光便被挡在了外头。黎详被锁在这间刑房的正中,手脚都被那条乌黑符链锁着,链子的另一头,钉在墙角一块沉重的镇石上。
周延搬了张椅子,坐在他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手边一盏茶,热气袅袅。
我再问一次。他语气很平,洛白在哪。
黎详抬起头。他那张脸,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挨打了。眼角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鼻子底下结着一层干了的血痂,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亮的:“我大哥在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周延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一鞭子抽了上去,那鞭子上缠着细如银针的符刺,面对这等鞭子,哪怕是僻域境强者也吃不消,一落上背,每根刺便都往皮肉里钻。黎详整个人被抽得往前一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淌出一股浊重的气。
说不说?
我不知道。
又一鞭,这一回,抽在了旧伤上。皮肉翻开,血立时浸透了浑身。
黎详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冷汗顺着那道络腮胡往下淌。他把脑袋抵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喘了两口气,缓过来,又是一句:我不知道。
周延把茶盏搁下,站起身,踱到他身后,看了那一道血痕片刻,语气竟带着几分劝慰:你何苦呢。你不过一个归墟五重的小子,我犯不着要你性命。你只要告诉我洛白在哪里,就不用受苦了。
黎详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闭着眼睛。
周延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那点假模假样的温和,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冷。
黎详转过头,吩咐左右:继续。别弄死。他这条命,我另有用处。
接下来的数日,那间刑房里的灯火,就没熄过。
符鞭、寒钉、搜魂香、摄神咒……城主府暗卫能用的手段,一样一样地都往黎详身上招呼过。
搜魂香点起来,那烟只往鼻孔里钻,钻进脑子里便是万千根针一起扎,寻常修士半炷香都熬不过,黎详被熏得七窍流血,趴在血泊里,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好几次,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幽幽醒转,睁眼第一件事,竟是抬眼看了看四周:“我大哥他还好吧。”
问得那几个暗卫,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延听到回报,只是笑了笑。
他不在乎这硬骨头能撑多久。他在乎的,是这块骨头能不能把鱼引来。
他坐在书房里,把手里那份早已拟好的告示,一遍一遍地看。
片刻之后,他提笔,在末尾添上两行字,然后盖上城主大印。
次日,丹阳城四门、悬赏堂、主街街口,同时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逆修黎详,与合欢邪宗暗通款曲,城破之时引邪修入城,残害丹阳城修士无算。今城主府查明属实,定于一月之后,押赴刑场,当众处决,以正丹阳城法纪,以慰城中亡魂。
告示一贴出去,满城哗然。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随着茶楼、酒肆、商队,一路散向了丹阳城外。
周延站在城主府的高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慢慢把那张盖了印的告示副本,折了又折,收进袖里。
一个月,他给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洛白会不会为了一个兄弟,回这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丹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