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心摇摇头,「可能您不知道吧,他身边确实有一个人,叫徐缓,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阿蓝说:「你是说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孩子吧?我认识,那可不是商远的小男朋友,你不要误会了。只是因为长得像你,商远才留在身边的,又怎麽会动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呀。」
「不是?」杨一心也是一愣,「可是他们……」
「他们什麽?」
杨一心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对啊,谁也没说过商远和徐缓在恋爱中,商远从没亲口承认过。
他认定商远和徐缓在一起,是九年前看见他们的拥抱。他精神状态很差,身体也不好,看见商远紧紧地抱着一个男孩,心理防线瞬间就崩塌了。
那时候,难过丶恐惧丶自卑,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他不敢出去质问商远,於是默默伫立在远处,最终狼狈而逃。
如果说那个拥抱仅仅是个拥抱呢?如果说是自己被一叶障目而自生误会呢?
杨一心几乎立刻就止住了念头,他不敢想,不敢做那许多假设。若「如果」都成真,他这些年的自困和逃避又算什麽?他混沌的青春又被谁人践踏?
「不,他们在一起。」杨一心喃喃着,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笃定地对阿蓝说:「他们确实在一起。我要化妆了,您不要说话,不要再打扰我。」
「你……」阿蓝脸色微变,惊觉他忽然变成一根绷紧的弦,泛着冰冷的敌意。
阿蓝只好离开。她看见杨一心化完妆,立刻就站起来和剧组的各个演员寒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却一刻不停地在热闹之处穿行,几乎没有停歇。
阿蓝有种错觉,仿佛他不是喜欢热闹,而是要将自己藏进热闹里,在此处避难。
拍完定妆照,大家纷纷散去,而杨一心直到最後才走。他客气而疏离地与阿蓝道别,然後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你还要去哪?」许明见他不准备回家,便追在後面问。
秋天悄悄来临,夜风微凉,杨一心拢了拢单薄的衣服,沿着河岸往前走,没有理会许明。
许明不知道他在发什麽疯,只好跟在後面,一直跟了有两个多小时,杨一心还是脚步不停,许明终於忍不住拦住他,问道:「你到底要去哪?」
杨一心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着他,眼中没有神采,淡淡说:「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许明追问:「你就这样没有目的地走,难道要一直走到天亮?」
杨一心没有说话,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河岸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睫毛的阴影就遮住他的双眼。
「许明。」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商远和徐缓在一起很久了,对吧?」
「怎麽叫在一起?要是说谈恋爱,据我所知应该并没有,徐缓更不可能是商总的情人。」许明回答。
「你又没在商远身边,你不知道。」得到了回答,杨一心却自顾自地摇摇头,後退两步,拿出手机找一个号码,「庄雨歇知道,她知道得多,我问她。」
电话打通,他便单刀直入地问:「庄雨歇,商远和徐缓在一起很久了,是不是?六年前就在一起,他们是恋爱关系,是不是?」
那头的庄雨歇说:「怎麽问起这个?六年前,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啊,商总一直都是单身呢。不过现在……」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庄雨歇有些发愣,不知道杨一心为什麽突然问这个。
挂了电话,杨一心惶惶然地站在原地,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微微发抖。
他们没在一起。那天所见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而他竟因自己内心的恐惧转身逃跑。一错过,就又是六年多的时光。
从车祸那天算起,若满打满算,也有近十年了。掰着指头数一数,人生有几个十年?
如果那天他从暗处走出去,走到商远的面前,告诉他:我回来了……
商远会抱一抱我吗?我们会和好吗?是否不会有这麽多误会?会不会到现在我们仍然在一起?
杨一心竟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原来是我亲手葬送了这份感情,我为什麽这麽懦弱?为什麽不敢走出去?
悔恨像针,戳心的疼。
他好像将要崩溃,却不足以使他彻底崩溃。
时间就像流水,将感情冲刷得平缓,却无法将感情消磨殆尽。换成五年前的杨一心,也许会立刻崩溃丶跳河自尽,然而这些年身心的磨炼,支撑着他仍站在这里。
他捂住胸口,发胀发疼的,是因为悔恨,因为遗憾,因为青春逝去丶岁月蹉跎。
那个张扬放肆丶百折不挠的杨一心失去了踪迹。他本可以去参加高考,可是没有;他本可以在同龄人中崭露头角,可是没有;他本可以追求自己的事业,可是没有;他本可以和爱的人并肩前行,可是也没有。
他什麽都没有,因为他放弃了所有,仿佛在失去商远的那一刻开始,他忘记了该怎样仰望星空。
因为那场车祸丶那个误会,他与商远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这样自甘堕落丶一无所有的杨一心,慢慢地追不上商远的步伐。
杨一心靠在栏杆边,捂着眼睛缓缓蹲下,泪水汹涌不止,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被风吹得破碎,消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