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弯腰拾起那只紫金丹炉,袖袍一挥,将丹炉收入袖中。
转身时,目光又落在崔天阙骨灰洒落之处。
碎石间,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各处,混在泥土与碎石之中,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老者叹了口气,右手五指虚张,一缕淡淡的碧色光华自掌心涌出,如丝如缕,在碎石间缓缓游走。
那些散落的骨灰被碧光牵引,一粒粒从泥土中浮起,如萤火虫般飘向他的掌心。
“不能浪费了……”
他望着掌中那团灰白色的粉末,喃喃道:“老夫现在宝物尽失,境界跌落,正缺趁手之物。这崔天阙虽然不堪,但毕竟也是圣人,骨灰炼成法宝,总好过赤手空拳。”
说话间,掌心碧光一收,那团骨灰已被他纳入袖中。
就在此时,不远处,虚空忽然漾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起初极淡,如春水被微风拂过,转瞬便剧烈起来,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中央,虚空如幕布般向两侧卷起,露出一扇巍峨门户。
那门通体由不知名的金玉铸成,门楣上嵌着九颗拳头大的灵珠,珠光如水,盈盈流转。
门扉两侧,各立一尊异兽雕像,左为貔貅,右为金蟾,兽目之中嵌着鸽血红宝石,赤光灼灼,竟似活物。
珠光、宝光、灵光交相辉映,将整座荒山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落在嶙峋乱石上,竟映出重重琼楼玉宇的虚影,仿佛门后藏着另一重天地。
吱呀——
金门无声开启,门内幽深如渊,唯见一条白玉铺就的长道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片刻后,一张通体纯金的条案自门内滑出。
案足不沾地,悬空而行,案面上卷宗堆积如山,竹简、玉册、帛书、金牒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案后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
那身影通体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光质凝而不散,如流金铸就。
赤、橙、黄、绿、青、蓝、紫……无数色彩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条纹光带,如星河绕身,瑰丽莫测。
他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两枚银色圆环,正中间,一道笔直的竖线贯穿上下。
此刻,他正以手支额,左手撑着歪斜的脑袋,右手翻看一卷竹简,那模样像极了衙门里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师爷。
“……”
白老者望着那光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方才将崔天阙骨灰收入袖中时那一丝喜色,此刻已荡然无存,面皮紧绷,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站在原地,既不敢开口,也不敢离开,只这般僵持着。
过了许久。
那光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面部的银色圆环微微一亮。
“哟!”
他十分夸张地抬起右手,朝虫帝挥了挥,那动作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在招呼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不是虫帝吗?恭喜恭喜,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啊?”
他的声音极为怪异,仿佛有数百人隔着另一重空间同时开口,男女老少皆有,重重叠叠,交织在一处,不似现实存在的声音。
虫帝心中凛然,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躬身,面上挤出笑容:“商祖言重了。虫某能恢复这一部分力量,还得多谢商祖。若非商祖传授九鼎凝气之法,虫某又怎能聚这天下气运?若无气运,也就不会引来圣人,更不会有圣人陨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虫某心中感激不尽。”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像是自肺腑。
光人听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同样怪异,百千种声音同时响起,震得荒山碎石簌簌滚动。
“哈哈!好说,好说!”
他打了个哈哈,将手中竹简丢在一旁,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一副卷轴。
那卷轴以明黄绸缎包裹,两端镶金,看上去倒像是寻常的官府文书。
光人将卷轴在案上一展,笑道:“既然已经恢复了实力,还请虫帝在这‘天衡契’上签个字。咱们这场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那卷轴展开后,不过三尺来长,尺许来宽。
纸色微黄,质地粗糙,看上去普普通通,与寻常宣纸无异。
可虫帝只看了一眼,眼角便狂跳不止。
那卷轴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那些文字并非当世任何一种书体,笔画如虫蛇蜿蜒,扭曲蠕动,看得久了,竟似要钻出纸面。
每一个字都散着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法力,不是道韵,而是“契约”本身,是天道的约束,是不可违背的规则之力。
仿佛只要在这卷轴上签下名字,便是九天十地的圣人也无法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