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刀柄的时候,张廷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靠近他,且是直奔他而来,并马上就要接近他的。
当微微的冷意从头顶接近下落之时,张廷玉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抽出了那把匕首。
上好的兵器出鞘无声,张廷玉的手腕,却在他的头顶被一只铁手握住了。
张廷玉心下一惊,下一刻,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嗓音的低语:“噤声。”
吉日格朗?
他难免差异的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一下了在帐篷里的火堆燃烧出的火光中,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之后,不由诧异:“你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张廷玉压低了嗓音,十分配合的询问。
吉日格朗并没有直接回他的话,而是吩咐道:“穿上衣服,跟我来。”
这明显是在防着帐篷里的其他人了。
张廷玉微微皱了皱眉,看了一下帐篷里其他的,除了阿归以外的打呼人,重点在孟恩的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下,点点头,拿了衣服开始穿,而吉日格朗,则是在看到他的行动之后,再次转身率先走出了帐篷。
等到张廷玉收拾好,确认完其他人的状态,伪装好自己的床铺,走出帐篷的时候,这才发现外面的风雪早已经停了,沉蓝色的,干净的天空之上,一轮皎洁明亮的玉盘,把外面白茫茫的雪地照亮,此时此刻,草原的夜晚却如同白昼一般。
吉日格朗正远远的站在雪地里,所在的位置,就算是他大声的吆喝,张廷玉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正是个私密聊天的好地方。
张廷玉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了吉日格朗的身边,气息已经不匀了。
“怎么了,吉日格朗,找我有要事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张廷玉明白,如果不是要紧事,吉日格朗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只悄悄的把他一个人约在这里。
吉日格朗看了一眼张廷玉,然后忽然对着他伸出了一个拳头:“我是吉日格朗,扎拉台部,察哈氏,怎么称呼?”
张廷玉微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也抬起了自己的拳头,与吉日格朗的对碰了一下,轻声道:“张廷玉,字衡臣,大清人氏。”
“你是汉人?”吉日格朗诧异了一瞬,但立刻就摇头道,“罢了,我现在计较这个没意义,我只要知道,你是哈西和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就可以了。”
“客气了,不过是赶巧了。”张廷玉摇摇头,并不打算因此就真的以吉日格朗的救命恩人自居。
在草原上,汉人其实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来走货经商的,精于算计,工于心计,草原上蒙古人却大多数都是直肠子,脑子里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所以会在跟汉人做生意的时候,经常不自觉的就会吃个闷亏。
但他们祖祖辈辈都离不开草原,要想获得草原上没有的东西,还真就得靠这些个汉人。
因此大部分情况下如果不是必要,他们不跟汉人打交道。
所以张廷玉他们到草原上的时候,自称是满族的汉军旗,也是为了防着蒙古人不与他们打交道,蒙古人没有那多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往往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也因此,吉日格朗当时也没有把疑心放在这上面。
可刚才张廷玉一报“字”,吉日格朗瞬间就明白了他真正的出身。
满族人正常情况是没有字的,取字是汉人的习惯。
“于你来说是赶巧,于我来说,这是长生天赐予我的恩惠。”吉日格朗摇摇头,否定了张廷玉的说法,然后,不等张廷玉接话,就身手从怀里掏了一下,摸出来一个灰褐色的被压扁了的长条状牛皮卷。
“不过,如果你是汉人的话,那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我反而放心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牛皮卷递给了张廷玉,用下巴示意道:“打开看看吧。”
“这是……”张廷玉一时有些迷惑,但还是按着吉日格朗的吩咐,慢慢的打开了牛皮卷。
牛皮卷并不柔软,反而很硬,应该是很久没有展开过,亦或是被什么浓稠的液体侵染过,张廷玉打开的有些费劲。
而在牛皮卷被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大白于月光与雪光之下时,张廷玉的目光凝脂住了。
只见在颜色不均的斑驳的牛皮卷上,细细密密的画着一些起起伏伏的线条。
那些线条,仿佛蜿蜒的小路,又仿佛汩汩流淌的河流,绕啊绕的,最终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圈里面有各种图案的标识,标识旁,则用两种不同的符号书写着什么内容,其中一个名词,张廷玉看懂了。
贝加尔湖。
俄语加蒙语。
“这……这是……?”当看到牛皮卷右下角书写的几行小字,以及两个签名时,张廷玉震惊出声。
吉日格朗却直接点头:“对,这是喀尔喀部当年与罗刹人打仗结束之后,他们谈判之后确定的喀尔喀蒙古的舆图。”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听见吉日格朗的解释之后,张廷玉顾不得礼貌,条件反射的问道。
吉日格朗看他那副样子,挑了挑眉:“我捡的,你信吗?”
张廷玉:“……我信!”他坚定的开口。
不管吉日格朗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得信,因为他此时此刻,是真的很激动。
这东西,不就是他此行追求的收获之一吗?有了这张舆图,以及这上面的注释和签名,相信在明年尼布楚的谈判上,大清一定会稳站上风的!
那些个在所有人口中说不分明的边境线,有了这张图和这个签名,沙俄人一定得把他们侵占的这些土地给吐出来!
吉日格朗说的是真是假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已经把它交给了自己!
“我看你的样子倒是不像。”
吉日格朗咧嘴笑道:“但我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