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去医馆。
那里人多眼杂,万一被夏侯曜的人查到蛛丝马迹……
老大夫见他坚持,也不再多劝,写了方子,又仔细交代了煎药服用的注意事项,收了诊金,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阿蛮好好照顾他。
阿蛮送老大夫出门,然后拿着药方,默默地看着陈清和。
陈清和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有些泛黄的帐子,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孩子……
夏侯曜的孩子……
他要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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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很快抓了药回来,在院子里的小泥炉上仔细煎好,端到床边。
陈清和勉强撑起身,接过那碗黑糊糊、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清丽轮廓的脸。
他想起太后的话,想起夏侯曜的剖白,想起怡红楼的设计,想起这几个月在宫里的点点滴滴……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温情、守护、爱意,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精心算计的阴影。
而这个孩子,是不是也是那算计的一部分?
还是说,只是一个可悲的意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怕,很茫然。
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像一道最坚固的枷锁,把他和那个他想逃离的世界、那个人,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呕——”
药味冲进鼻腔,他又是一阵干呕。
阿蛮连忙拿过旁边的漱盂,小心地扶着他。
吐完,陈清和喘息着,看着那碗药。
老大夫说了,这药是安胎的,也是救他命的。
不喝,可能一尸两命。
喝了,就得留下这个孩子。
他闭了闭眼,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温热带着辛辣的药液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喝完了药,他躺回去,对阿蛮说道:“我想睡会儿,你也去歇着吧。”
阿蛮点点头,替他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陈清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声响,手不自觉地又放在了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在悄然生长,一个流着他和夏侯曜血脉的生命。
多么讽刺。
他拼命逃离那个男人,却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以最血肉相连的方式。
留下孩子,意味着他短期内不可能离开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