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没有了,”钟临夏安慰似的说,“后来我们在上冻的河边捡到一个没人住的窝棚,就不用睡桥洞了。”
“什么叫窝棚?”
“就是茅草堆的那种小屋,可以挡一点风和雪的。”钟临夏解释着,还安抚地搓了搓钟野的手背。
画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钟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方才钟临夏的话回荡在他脑子里,他反复想象着北方冬天的寒风,还有结冰上冻的河流,侥幸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小孩,并不懂得生命的脆弱,故作轻松地讲出一切,听的人却没办法那样轻松地听到耳朵里。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顺手也把钟临夏拉了起来,双手禁锢着对方脸颊,强迫对方在黑暗中与自己完全对视,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你都给我听好。”
手心里的脸颊肉动了动。
“就算你听完我说这些话,变得讨厌我恨我,今天这话我也必须说。”钟野想起那个雨夜,窗外倾盆的大雨,和眼前人决绝而幽怨的眼神,心里隐隐泛起一些退缩的念头,却在感受到手心温热柔软的触感时,又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会讨厌你的,”钟临夏急忙解释,“永远都不会的。”
钟野大拇指抹了抹钟临夏的脸,跟他交代,“钟维是个混蛋,陈黎也好不到哪去,这世上不配做父母的不算很多,但他俩绝对是,在这个家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明白吗?”
钟临夏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
钟野有些黯然地把刚捧着钟临夏脸颊的手收回来,钟临夏却忽然抓住了那只手,双眸有些失落地垂下去,问他,“你不会保护我吗?”
钟野完全没想他会这么说,只能解释,“我明年就要去上大学了,以后都是你一个人在这个家里。”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逃跑吗?”钟临夏的声音听起来,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整个人全被失落浸满,就连这句话,都像是有气无力的诘问。
钟野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钟临夏别过头,看见了画室后墙那一面大大小小的油画,每一张都是海,无边无际的海,精益求精的海,越来越精细的笔触诉说着作画者的执念,每一笔都执着地想要拥有最完美的大海。
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画铺成一整片海,那是钟野即将去往而他不可到达的远方。
“没关系,”钟临夏把头转回来,重新注视着钟野,眼底闪动的东西滚了滚,又被收了回去,随即在嘴角扯出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我们还能再见,对吧。”
“小孩……”钟野看不得他这样子,叹了口气刚想解释。
钟临夏的眼泪就马上滚下来了,声音也开始抖,“我不能再见你了吗?”
太可怜了。
“能的,能的。”钟野赶紧把人抱住,手掌呼噜过钟临夏柔软的后脑勺,胸口的衬衫瞬间被眼泪洇湿,嘴里念念叨叨地哄,“怎么不能见呢,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去找我,我来找你,随时都能的。”
"你骗人!"钟临夏倒是来劲了,开始撒泼打滚,“你到时自己走了不告诉我,我肯定找不到你。”
“我告诉你,会告诉你,好吗?”
钟野怀里的人开始撒泼,他按了几下发现按不住,只能一边哄,一边把人按下去,按在拼起来的板凳上。
“钟野,”钟临夏的眼泪明明是流在他自己的脸上,可是钟野看起来却比他还要难过,他揪住钟野的衣服领子,边哭边说,“你不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不可以一个人逃走,不可以,不可以。”
纵使是钟临夏已经把钟野的衬衣领口拽了个稀巴烂,两个人的力气终归是悬殊的。
钟野轻而易举就能像顽石一样撑在钟临夏上方,可两只眼睛看上去和钟临夏的一样红,钟临夏此刻有多难受,他就有多难受。
他想跟他解释长大后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不是什么都能上嘴皮碰下嘴皮就拍了板的,他今天如果心软胡说着应下来,日后做不到,钟临夏一定会加倍伤心。
但是乖小孩撒泼的样子太让人害怕,钟野总觉得如果他此刻不答应,钟临夏就真的又会被送回那冰天雪地里,被彻彻底底地冻死。
“等明年,”钟野用手掌把他的眼睛盖住,心一横,诺言就这样许下了,“明年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一起逃跑,好吗?”
挡住了钟临夏的眼睛,他便看不清钟临夏的表情,却感觉始终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骤然松开了,钟临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真的吗?”
“真的,”钟野放下那只手,眼前出现两颗通红的圆眼睛,他用手背把那双眼睛上的眼泪都擦掉了,“我现在的专业课和文化课成绩上北京最顶尖的美院应该没什么问题,高考完我把这些画都卖了,带你一起去北京,在我学校边上给你租个房子,以后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你愿意吗?”
钟临夏呆愣愣地看着钟野,连眼泪都忘了流。
钟野这一番话,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差点把他砸傻了,他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钟野不仅答应他不会自己逃跑,还会把他也带上,问他愿不愿意过只有他们俩的日子。
“我是在做梦吗哥哥?”钟临夏脑子浮现出未来跟着钟野的一幕又一幕,跟着这世上最疼他的人,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日子。
钟野把胳膊递给他,“那你咬咬,我看看疼不疼。”
钟临夏噗呲一声破涕为笑,把钟野的手臂抱在怀里,宝贝一样说,“我可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