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痛,都比不上周朗的那句对不起。
是他毁了季知然
周朗回到地下室,没开灯,在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季知然手指紧紧相扣时的触感。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季知然昏迷中脆弱的颤抖,那声绝望的“别走”,自己脱口而出的“不走”,清晨醒来时季知然眼中骤起歇斯底里的驱逐……
以及那些碎片般的呓语。
“别关灯。”
“放我出去。”
“我错了……再也不找他了……”
每一个词都像生锈的钉子,扎进他心里,缓慢地释放着冰冷的毒素。他以前只是模糊地觉得季知然变了,变得冰冷、刻薄、难以接近。但现在,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的裂痕,看到了里面汹涌的黑暗和痛苦。
而这痛苦,很可能始于七年前,始于自己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愧疚感不再是抽象的情绪,它有了具体的形状——是季知然苍白的脸,是床头那些药瓶,是颈后淡淡的痕,是睡梦中无法控制的恐惧。
是他毁了那个骄傲、明亮的少年吗?
是他把季知然推向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境地?
周朗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承受的已经够多。母亲的去世,家庭的破碎,梦想的夭折,生活的重压。他以为那份对季知然复杂的情感,早已在时光里沉淀成模糊的怅惘,或者被生存的压力碾成了粉末。
可原来没有。
它只是被深埋了。
如今季知然以这样一种破碎又尖锐的方式重新出现,所有的过往连同这份沉重的、迟来的愧疚,一起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缠得他窒息。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即使季知然恨他,用最伤人的方式羞辱他,把他当作一件用钱就能驱使的工具。
他也必须知道,这七年,季知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周朗提前离开了归处。他跟老吴说家里有事,老吴没多问,只让他路上小心。
他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简单的百合,然后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到医院。
艳姐正醒着,靠着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她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但依旧消瘦,眼神里挥之不去的疲惫。
“姐。”周朗走进去,把花插在床头的空花瓶里。
艳姐转过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周朗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习惯性地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稳,但艳姐还是察觉到了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和……惶惑。
“小朗,”艳姐轻声开口,“你心里有事。”
周朗削皮的手顿了顿,长长的果皮差点断掉。他沉默了几秒,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有些低:“姐,我……遇见季知然了。”
艳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太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变了很多。”周朗继续说,语气艰涩,“变得……我快不认识了。很冷,很……锋利。他在一家酒吧看见我,后来……他跟我签了份合同,花钱让我去……陪他。”
他艰难地说出“陪他”两个字,带着难以启齿的屈辱和困惑。
艳姐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依旧没打断他。
“昨天晚上,他病了,昏倒了。他们叫我过去。”周朗的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苹果已经削好,但他没有切,只是无意识地握着,“他烧得很厉害,一直发抖,说胡话……”
他抬起头,看向艳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是缺乏睡眠,也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姐,他一直在吃药,很多种药。他睡不好,会做噩梦,说别关灯,放我出去……他颈子后面,有一道很淡的疤。”
周朗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扔下他走了?”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艳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和医疗器械单调的嘀嗒声。
然后,她缓缓地、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朗,”艳姐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知然他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我……也确实不知道他当年,具体去了哪里。”
周朗的心沉了下去,眼底的光黯了黯。
“但是,”艳姐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大概是你走了之后……半年?还是一年?记不清了。有一天晚上,很晚了,他突然来找我。”
周朗屏住了呼吸。
“那时候我刚出院,夜色生意已经不太好了,没什么人。他就坐在吧台那个老位置,不说话,只要了杯冰水。”艳姐慢慢回忆着,“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坐着,看着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发呆。”
“他瘦了很多,脸色很差,眼睛里面……没什么神。跟我记忆里那个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周朗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苹果的果肉里。
“我问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艳姐,我没事。’”艳姐顿了顿,“后来他又坐了很久,快打烊的时候才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周朗哑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