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枫在餐桌前坐定了,用自带的起子把酒开了,接过了程以津递过来的杯子。
“没事,下次你一样可以请我。我们不止会只喝这一顿吧?”
程以津坐到他身边,说道:“当然不止。”
薄枫将自己和程以津的杯子都斟满了,葡萄酒顺着杯壁滑入杯底的时候发出清冽柔软的声音,窗外开始密密麻麻地下起小雨。
“今天我收工早,看你一直没有从车上下来,是伤势比较严重吗?”
程以津下意识地碰了碰脸,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倒不算严重,冷敷了半小时就消得差不多了,后面再补补妆遮一下,问题不大。”
薄枫坐在他的左侧,于是略微探过身去看他右脸,程以津见他这动作,便也配合地侧过脸来给他看。
薄枫仔细看了他的右脸,在素颜的状态下能看到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他估计了一下,想来程以津说的不假,上完妆应该就可以遮住。
“我走之前,听闵导说打算把你的戏份推迟到明天,怎么今天还是这么晚下戏?”
“闵导一向很心疼演员,至于和我,我们又曾经合作过彼此的第一部戏,她对我就更心软。所以在看到我状态不好的时候,就说要推迟,但我怎么能真让她为我推迟,剧组在岛上多待一天就要烧一天的钱。”
程以津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道:“后来我还是把今天的戏份拍完了,那会儿你正好走了,所以没看到我下来。”
薄枫猜到了程以津后面补完了戏份,但他敏锐地从程以津的话语里捕捉到“状态不好”这四个字,随即问他:“状态不好,是指心情不好?”
毕竟他说脸上的伤冰敷了半个小时就好了,但他在车上待了很长时间。
程以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薄枫听到窗外的雨声愈演愈烈,室内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身旁的人垂下了眼,湿润的睫毛有些颤抖,他手指握紧了酒杯,低声说:“我确实心情不好。”
他在那一刻觉得程以津好像被窗外忽然降临的暴风雨淋湿了,此时显得单薄而脆弱。
怜惜
薄枫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拿起酒杯啜了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方便和我说吗?”
他听见程以津艰涩地笑了下,故作轻松地开口:“邱杨东打我的那一巴掌,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薄枫略微思索了下,问道:“你爸爸?”
“对。”程以津下意识握紧了酒杯,抬眼看他,“我小时候,他喝酒喝多了,就会打我和我妈。今天那一刻我透过邱杨东的表情看到了我爸。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一旦想起来还是觉得……”
他语气逐渐变得苦涩,声音有些哽咽。
薄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候,屋内的光骤然熄灭了,留下一室黑暗。
暴风雨没有要停的趋势,雨珠又重又急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响声,衬得室内更加静谧,扰得人心烦躁不安。
“停电了?”
程以津站起身来检查了几个开关,没有什么反应。正当二人准备去检查电闸的时候,手机突然亮起来,剧组群里通知说今晚岛上因暴风雨导致电路受损,正在紧急维修中,预计要明天才能恢复。
薄枫问他:“还喝吗?”
程以津笑了:“我倒是不介意,我去拿蜡烛?”
“你有蜡烛?”
“可能是因为岛上常停电?总之我上次拍戏来住民宿,店主就在房间备了蜡烛。后来我问了,几乎每家民宿都备有蜡烛。”
程以津蹲下身在厨房最下格的抽屉里找出一袋小蜡烛,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猜得没错。”
程以津拿着蜡烛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借着窗外被暴雨淋得暗沉的月光,看清了桌边的打火机,随后朝薄枫伸出了手。
薄枫看到那只手摊在自己面前,有点恍惚地愣了下。
“打火机啊。在你那里。”程以津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他醒过神来,拿了桌边的打火机,放到程以津手心里。
程以津握紧了,嘴唇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露出好看的牙齿。
“谢谢。”
他看着程以津将蜡烛点燃了,一小簇火苗跳跃着将他的脸映得亮起来,在黑暗的屋内留出一个明亮的角落。
薄枫从小长在南方,他知道南方的雨天总是这么潮湿黏腻,思绪好像容易也变得黏稠,拉扯着分不清头尾。暴风雨会让一切都变得不太正常,大概是因此,他才会在此刻罕见地对程以津生出一些类似怜惜的情绪。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专注于杯中的葡萄酒。他接上程以津先前提到的话题,试图对他的家庭情况打探到更多细节。
“你之前说,你爸爸打你是在你很小的时候,所以后来,你和你妈妈是为了逃离这种环境,才来到培宁进入演艺圈的吗?”
程以津又喝了一口葡萄酒,开始回忆起过去:“算是吧。好像在我没太多记忆的时刻,就开始为影楼做少儿模特了,后来闵导路过影楼看到我的照片,就向老板问了我家的联系方式。接着就是我被带来培宁拍第一部戏,那也是闵导的第一部戏。”
“《孤独的回函》?”
“原来你还听过这部戏啊。”程以津略微显出一点惊讶,“这部戏虽然拿了很多奖,不过是部文艺片,当时不算很卖座。”
薄枫想了想,笑道:“虽然没拿到票房冠军,不过网上关于你的剪辑片段很多。我有看到过。”
“可能是得益于此,后来几年我一直戏约不断,我爸妈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婚了。起诉离婚的,花了很长时间。接着我和我妈搬来了培宁,原先还经常被我爸找上门来讨钱,突然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再也不来了。后来我就慢慢忘了,就当他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