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空看见,那天姜灼楚走进走廊,监控里只有他的背影。他在海报前驻足,又去了存放画的房间。那是间没有监控的屋子。
姜灼楚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梁空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几乎怀疑他消失在了那间看不见的屋子里,和其他的画一样并排被挂到了墙上。
姜灼楚又出现了。
他像是变了个人,跌坐在走廊的门边,高清摄像头看得见他那张与海报别无二致的脸,挂满了泪水。
他与海报并排坐着,18岁和26岁的他同时出现在梁空的面前。
相隔八年、相隔一整座博物馆的画、相隔世上最自负疯狂的可笑幻想,那两张脸终于在梁空面前,交叠成了同一个人。
是的,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监控室里,麻木已久的梁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姜灼楚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
他哭了那么久。
所以,他其实是爱我的。
至少原本是这样。
嘀——嘀——嘀——
手机铃声响起,梁空条件反射地举起接通,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屏幕,“喂。”
“梁总,姜公子醒了……”可电话那头的声音不仅没有欣喜,反倒有些恐惧紧张。
梁空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他一脚踩到了电线,被绊住后往桌上猛猛一摔,又撞到了巨大的监控显示器,最后连滚带爬地从那狭小工位里挣脱出来,忙不迭地向外奔去,“喂,我在听,你继续说!!”
“那个,梁总,现在医生们都到了,唐医生在路上,还有……”
“说重点!”
梁空的耐心直接告罄。他冲出凝视博物馆,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大门,司机被吓得一跳,一头雾水又手忙脚乱地想下车让座,又被梁空直接塞了回去。
“快说。”梁空深吸两口气,坐到了后排。他在心里想着,这次上天总算是优待了他一回,让他在姜灼楚苏醒前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姜灼楚就醒了。
别的事他都不在乎了,就算姜灼楚点名要仇牧戈来拍电影他都无所谓!以后姜灼楚想干嘛就干嘛!他有信心,即使姜灼楚短时间内不肯原谅他,也至少会原谅他的钱,那么长久看来还是会原谅他。再请杨宴那个滑头的帮忙说和说和……
梁空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了从道歉到和好的五十章内容。他坐在行驶的车里,感觉快要飞起来了,又恨自己没有翅膀。
“梁总。”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大约是医生,“您做好心理准备。”
“姜灼楚醒了。但是……他好像所有人都不认得了。”
“现在他爬到了屋顶,威胁我们给他手机,说要报警抓绑架犯。”
“绑架犯?”梁空大脑宕机三秒,最后抓住了最危险的名词。
医生沉默片刻,“就是我们。”
他语气镇定,有一种活人微死的美感。
歌也一般般
梁空回到度假别墅,里面正是一团乱局。
这里人烟稀少,乌漆麻黑的夜色里唯有别墅灯火通明。光影下,远远就能看见一个个忙碌交错的黑色身影,夹杂着紧张急促的人声,热闹异常,仿佛在救一场看不见的火。
梁空在门口下车,门卫忙于看热闹差点忘了开门。
院子里吵嚷又忙乱,不时有人进出屋子。医生站在台阶前交代着什么,伸手擦了下额角冒出的汗。
“梁总!”终于,他看见梁空,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梁空临危不乱。他扫了医生一眼,又左右看看,目光在屋顶上逡巡一圈,“人呢。”
“又跑了……”医生皱着眉,“不知道藏哪儿去了,大家正在找。”
“又?”梁空听着医生的话,不觉后槽牙咬紧了些。他一时都提不起生气的劲,这么多人看姜灼楚一个病人,居然能看丢了。
“姜公子醒了之后,根本没有联系医护人员。”医生忙道,“是护士进去发现他不在,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偷偷跑了。”
“……”
“被我们发现之后,他先是不知从哪儿找到了上屋顶的路,我们的人还没上去,他又溜下来了。晚上光线不好,他往花丛里钻,就,就不见了。”
“不过,梁总您放心,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提前联系了邻近的派出所。”医生说得一本正经,“就算他真的偷摸找到手机报警了,也不怕。”
“……”
梁空按了下眉心,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他不是真的要报警。”梁空一眼看破,边说着边大步往屋里,“你们要真是绑架犯,怎么可能给他手机?他还会上屋顶威胁你们,明摆着是笃定你们不敢伤害他。”
姜灼楚的智商,梁空还是相信的。
医生跟在后面,愣了一下后也反应了过来。今天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混乱中人难免有些糊涂。
“那他是……”医生又后知后觉,这位昏迷的姜公子和梁空应当关系匪浅。梁空对他的了解,必然比其他人多。
想起监控里姜灼楚红着眼眶的执拗、想起他决绝的离去,梁空脚步渐顿。他喉结滚了下,“他生气了。赌气想跑。”
梁空并没有太多担忧。他知道姜灼楚跑不出这里,那么找到就是迟早的事。姜灼楚精明得很,饿着冻着自己的事儿肯定不会干,说不定没一会儿就自己出现在温暖的厨房了。
“除了外面的前后门,把别墅进院子的门也都锁上,先在里面找。”梁空进屋后转过身,从内向外扫了眼庭院。空中挂着一轮清冷的白月,风呼呼刮着,“这么冷的天,他不可能在外面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