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拿了一次影帝,所以又不想干了?”
这番不可思议的话瞬间激怒了姜灼楚。他眼睛倏地一瞪,差点拍案而起,人站起来手都扬到半空了,看见杨宴不动如山望着自己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倒抽一口气,最终克制住了。
“杨宴,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姜灼楚声音沉了很多。
“当然。”杨宴冷静得多,“但你目前的种种行为,放在外界眼里,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不看剧本,还消极应对负面新闻。”
“是,这行很辛苦,不少人捞够了年纪轻轻就退休了。你不缺钱,争的就是那口气,现在争到了,想在巅峰时期功成身退也很合理……当年梁空就是这样。”
这是姜灼楚第一次意识到,作为天驭的老人,杨宴也亲眼见证过梁空那场盛大的落幕。
杨宴站了起来。他先是看了眼窗外,目光深远有些出神,喃喃道,“人的想法,很多时候是会变的。”
“人人一开始都有理想、有野心,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想不辜负自己……但没几个人真能坚持下去。那从来就不是一条坦途。”
第一次拿影帝时,迎接姜灼楚的是雪藏、疾病和折磨,让他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站到镜头前了;
第二次拿影帝时,等着姜灼楚的却是无尽的诱惑。
他可以躺在自己的功劳簿上休息,可以靠梁空解决一切问题,他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了,也不需要再跟自己较劲……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在较劲呢?
姜灼楚胸腔喷薄的怒火渐渐熄去,化成一片静谧无垠的大海。事实上,杨宴珍惜他的才华,是超过其他所有人、甚至可能超过他自己的。
杨宴转回身来,看着姜灼楚,“你是想像当年的梁空那样,在最红的时候收手,就此当一块被挂在墙上的活人招牌,还是继续你那未竟且随时可能失败的事业?”
“……”
姜灼楚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坐了下来,微垂着头,半晌后道,“本来昨夜要给你打电话的,但太晚了。”
“我跟梁空谈好了。关于你辞职的事。”
“你有想带走的人,只要对方愿意,梁空也会批。”
“其实我只是……”
这回轮到杨宴面露错愕了。他并没想到姜灼楚动作如此迅速。想起那张露台上亲吻的照片,再结合姜灼楚过往的“光辉履历”,杨宴神色复杂,犹豫道,“昨晚……你该不会是……该不会……”
“又在用美人计吧?”
“……我只是有点迷茫。”
“……”
“……”
异口同声,然后两人都闭嘴了。
姜灼楚抬眸,意识到杨宴在想什么,他笑了,“那倒也不是。”
杨宴松了口气。说到底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并不喜欢手下的艺人做这种事。
“你迷茫什么。”他拽了把椅子坐下,“来,说说。”
“我不想演糟糕的本子,又担心会因此被市场淘汰;我想做一个自己的公司,可是我怕像之前当影视总监一样,会……失败。”姜灼楚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那两个字。
杨宴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点了点头,“你长大了。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万能的,你也是会失败的了。”
“……”
“今早,我去看了《树屋》。”姜灼楚轻声道,“我想,也许我愿意在其他所有行业唯利是图,可就演戏而言,我宁愿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好演员,也不想当一个大红大紫的俗人。”
“对不起,”想起自己曾经拉杨宴入伙时的豪言壮语,姜灼楚有些汗颜,“我可能——”
杨宴一摆手,“不要说对不起。”
他微躬着身,没看姜灼楚,像在飞速思索着什么。姜灼楚的戏路变了,职业规划也会因此发生巨变,一切都要随之调整,接下来杨宴会有很多事要做,也要面临更大的风险和挑战。
“我很高兴,你越来越像一个……最好的演员了。”过了会儿,杨宴面带淡笑抬起头来,显然已经在高速考虑完毕后做好了决定,并且重新恢复了战斗状态,“至于别的,那是我的工作。有我在,你永远不可能籍籍无名。”
“昨天和梁总还聊了什么?”
姜灼楚知道杨宴想问的是工作相关的事,可一时实在难以精确分割并描述昨晚发生的一切和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最后他鬼使神差道,“昨天梁空向我表白了。我还在考虑。”
“……”
仿佛一万个花瓶同时碎了一地,而世界被按了静音键。短暂的呼吸停滞后,杨宴波澜不惊地扶了扶眼镜,起身拿出手机。
“你干嘛?”姜灼楚问。
“我让团队法务尽快拟一份恋爱相关的保密协议。”杨宴展现出了卓越的专业素养和公事公办的精神,“哪天你打算答应梁空了,务必同时通知我。”
“……”
眼见杨宴又忙了起来,姜灼楚便打算先回自己的酒店。
“哦对了,”杨宴又叫住了他,“别想着一口吃个胖子。先做一个能活下去的公司,别的之后再说。”
姜灼楚怔了下,随后笑了。
回到酒店,似乎是在如释重负后,熬了大半夜的困意重新袭来,姜灼楚拉上窗帘又睡了一觉。
梦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他站在其中,分不清方向,四面都是一样的。最后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棵树,他站立的地方就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不需要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奔走,就站在这儿,汲取阳光雨露,总有一天他会长成参天大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