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有,对方既然敢做,就一定做得干净利落。
“拿不出来。”郑明远替她回答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那就对不住了,陈娘子。按照大宋律令,营造不善致宫室受损者,停职待勘。请吧。”
两个差役走上前来。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周侍郎到——”
陈巧儿抬眼看去,一顶青帷小轿落在工地门口,帘子掀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工部侍郎周伯安,朝中出了名的刚直不阿,也是她在这汴梁城里为数不多的靠山之一。
郑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行礼:“周大人。”
周伯安没看他,径直走到裂缝处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截木桩,又伸手探了探灰浆的凝固程度,这才站起来。
“郑员外郎,”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说陈巧儿营造不善,可有勘察文书?可有将作监的复核结论?”
郑明远道:“下官也是接到举报,前来查看,尚未行文。”
“那就是没有。”周伯安面无表情,“既没有勘察文书,也没有复核结论,你就敢下令停职?谁给你的权力?”
这话说得极重。郑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躬身道:“周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担心宫室安危,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周伯安打断他,“你是营缮司的员外郎,不是开封府的推官。停职待勘是法司的事,你越俎代庖,是想替开封府办案?”
郑明远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
陈巧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周伯安这话看似在训斥郑明远,实则是在替她争取时间——把案子从郑明远手里摘出来,移交开封府审理。开封府虽然也不是什么清水衙门,但至少比工部营缮司要公正得多。
“周大人教训的是。”郑明远咬牙道,“那依周大人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封存现场,移交开封府。”周伯安说,“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给府尹大人,请他派人来勘验。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此处一砖一瓦。”
他顿了顿,看向陈巧儿:“陈巧儿暂不停职,但需每日到将作监点卯,不得擅离汴梁。”
陈巧儿心中一松。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案子还在查,她没有直接被定罪,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对方既然出了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郑明远走后,周伯安单独留下了陈巧儿。
“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老头儿坐在工部衙门的偏厅里,茶都没喝一口,开门见山,“举报你的人,你猜是谁?”
陈巧儿摇头。
“李员外。”周伯安吐出三个字,看着她,“他投了蔡京的门路,现在是郑明远府上的常客。昨夜的事,十有八九是他出的主意。”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她早该想到的,从临安到汴梁,李员外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处处与她作对。当初在临安,他觊觎花七姑不成,便买通地痞闹事;如今到了汴梁,他又攀上了更高的枝头,手段也升级了。
“周大人,”她抬起头,“那根楔入的木桩,能否让下官看一看?”
周伯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让人把那截木桩取了来。
陈巧儿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截普通的松木,长约一尺,直径三寸,一头削尖,另一头有明显的锤击痕迹。木纹清晰,断口新鲜,确实像是刚砍下来不久。
但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木桩的根部,有一块不起眼的树皮残留,上面有一个形状奇特的疤痕——三道平行的弧形纹路,像极了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
她的心跳骤然加。
这不是普通的松木。这是鲁大师故居后山那片松林里才有的“三纹松”,木质细密,纹理独特,整个汴梁城只有一个人种过这种树——
鲁大师。
不,不对。鲁大师已经死了两年,他的故居也被封存。这种木材从哪里来的?
除非……有人在鲁大师故居动过手脚。
陈巧儿没有把现告诉任何人,包括周伯安。
她只是恭恭敬敬地谢过周大人的庇护,带着那截木桩回了驿馆。关上门,她点起油灯,把那块树皮疤痕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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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儿,你在找什么?”花七姑坐在她身边,轻声问。
“你看这个。”陈巧儿指着那道疤痕,“这是三纹松,鲁大师种的,整个汴梁只有他故居后山才有。这种木材纹理细密,耐腐耐蛀,是做精密木构件的好材料,但价格昂贵,普通工匠用不起。”
花七姑皱眉:“你是说……这木桩是从鲁大师故居取的?”
“不止。”陈巧儿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还记得吗?李员外上次在朝堂上诬陷我,说我与鲁大师的《鲁班书》禁篇有关,还从鲁大师故居搜出了一张图纸。”
花七姑点头。
“那张图纸,李员外说是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现在这根木桩,也来自鲁大师故居。”陈巧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李员外对鲁大师故居的关注,远过了对我的关注。”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真正的目标不是你,而是鲁大师留下的东西?”
“不。”陈巧儿摇头,缓缓道,“他的目标是我,但他利用的是鲁大师。他想要让我背上‘妖术惑人’的罪名,就必须把我和鲁大师的‘禁术’绑在一起。所以他不惜买通工匠作伪证,不惜伪造图纸,甚至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