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丞着急地看了眼时辰:“长公子,我们去看火炕吧。”
“好。”扶苏让这群工匠赶紧起来,“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干活吧。”
考工令走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堆土砖旁边,“长公子,这些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用黄泥、干草和一些碎石块压制晒干,便可以得到。虽说不如陶管和青砖稳固,但胜在成本便宜。”
扶苏好奇地摸了摸土砖,这些土砖被压得很实,抠都抠不碎。他笑着鼓掌,便要夸奖考工令和工匠。
可是他转念想到仙使讲过的一些小故事,很多想要做事的人,最初的想法都是很不错的,但却因为做法不合时宜,反倒成了坏事。所以还是要多问问。
扶苏转身对工匠们招手,“你们家里若是用这样的土砖搭火炕,怎么样?”
工匠们都不敢说话,他们低着头诺诺应和,总之扶苏说什么都是对的。
扶苏又无奈又生气。他在一众工匠里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矮小干瘦的工匠,“你好像有话要说。”
那工匠愣住了,随后哭丧着脸,“小人没有话要说。”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一副无赖的样子道:“你就是有话要说,快说。”
“”那工匠求助地看向少府丞,少府丞平日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
少府丞温声道:“大河。长公子让你说,你就说吧。”
扶苏鼓励道:“说得好,我会赏你哦。”
大河只好硬着头皮道:“小人认为这个火炕真的挺好的。虽然不如陶管和青砖结实,但坏了以后修补起来也方便,造价也便宜。可,可确实不够好看,恐怕不好卖出去。”
扶苏闻言终于放心了,笑呵呵地道:“我不做这个生意啦。如果真的好用的话,我会派人把方法教给平民们,让他们自己在家就能盖上火炕,免得冬天太冷。”
大河闻言呆呆地看着扶苏,竟然忘记回避扶苏的目光。其他工匠也愣住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问题,哪有公子管过他们的死活?
扶苏道:“这样吧,你们每个人都回家弄一个火炕。后天告诉我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可以的话,就把方法教给其他平民。造火炕的费用不用操心,最后用了多少钱,你们告诉少府丞,我会给你们补偿哦。”
工匠们听完半天没有反应,让扶苏有点手足无措,他说错话了吗?
突然,他们跪在地上,互相抱着哭了起来。不是因为扶苏弄出来一个火炕,而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真的也是人,有贵族真的承认他们是人。
考工令不明所以。李斯眼眶微红,蒙毅无声叹息,刘邦飞去了工室外面。而少府丞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大秦之幸,百姓之幸。”
好倒霉的小孩
工室的院子里哭成了一团。扶苏手忙脚乱地去哄,根本哄不过来。甚至他越哄,那些工匠就越难以自抑。
扶苏嘴巴一扁,也要哭了。
蒙毅赶紧把扶苏抱起来,“长公子,他们是感激您才哭的。”
扶苏吸了吸鼻子,“真的吗?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蒙毅道:“少府的工匠有三类人。第一类是父子相传,世世代代在少府做工的;第二类是刑徒,因触犯秦律被罚作劳役;第三类就是定期服役的匠籍平民,他们出身低微,有些甚至是从其他地方来咸阳服役的。”
扶苏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抽搭着问道:“他们是第三类人吗?”
“不错。”蒙毅道,“他们来服役时,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自己花钱,甚至还要在做工时要往里搭钱。但长公子为他们做火炕,还细心地给他们拿钱。”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毅温柔地为扶苏擦掉眼泪,“不,是长公子不同常人。在各国王族眼中,并不会把这种事当成自己的责任,平民只是他们任意支配的特殊奴仆。”
扶苏低头思考,“可是我认为我没错。”仙使说过,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要做的就是坚定信念,走出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不要理会大多数人怎么说、怎么做。
蒙毅看着扶苏,微笑道:“长公子没错。所以无论长公子想做什么,臣都会陪您。”
扶苏抱住蒙毅的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要一起去做一番大事业。”
蒙毅眼底泪光若隐若现。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好。”
火炕已经检查过了,少府丞派人去叫自己的好友过来,与扶苏见上一面。
等人的时间比较久。扶苏甩下一堆护卫,拉着蒙毅在其他工室附近转悠,四处看看这些没见过的东西。
少府丞担心李斯去洗脑扶苏,便拉着李斯说话,不让李斯过去给扶苏将法术之事。李斯挣脱不开,只好跟少府丞东拉西扯。
少府的诸多工室都建在渭河南岸和北岸,这样既方便取水,也方便水道运输材料和成品。
扶苏一直溜达到渭河边。在日光下,浩荡的水面上撒着金波。他伸出手往水里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扶苏站起身,隔着渭河眺望北岸。他看见北岸远处凸起一座高高的楼阁,激动地跳起来:“那是咸阳宫里面的,阿父抱我看过那座楼哦。”
扶苏拉着蒙毅开始聊起嬴政,一口一个阿父,在他嘴里的嬴政完全不似威严冷酷的秦王。
末了,扶苏撇嘴:“才出门半天,我都开始想阿父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扶苏好奇地转头,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