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日,我必让他登门赔罪。至于两个孩子的事……”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泫然欲泣的苏黎儿,语气放缓,“等过阵子,我们再重新挑个黄道吉日,好好操办,如何?”
这番话既给了苏家面子,也暂时稳住了局面。
苏博发脸色稍霁,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直接说断了这门亲,但依旧沉着脸,勉强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自始至终,季云枫都低着头,盯着面前餐盘里冷掉的食物,仿佛能看出一朵花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对周围的一切指责、父亲的圆场、儿子闯下的大祸,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在这个家族里,他向来是个无能的影子。
而楼上2108号套房,季时安靠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城市的霓虹,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季云深唇上的温度和血腥味。
他低声笑出来。
“叔叔,我不会让你跟她订婚的,你是我的……。”
季时安的思绪一下飘到他第一次见季云深时,那是一个蝉鸣聒噪,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的天气。
一辆漆黑的商务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最终驶入厚重的铸铁大门,停在一栋气派而沉闷的庄园主宅门前。
车门打开,十岁的季时安攥着一个半旧的背包,跟在父母身后下车。
父亲季云枫穿着一身显然不太合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西装,额角渗着汗,不断地搓着手。
母亲谭玲玲则紧紧牵着妹妹季时欣的小手,另一只手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特意买的新裙子,眼神里满是局促和不安。
五岁的季时欣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巨大的房子和修剪整齐的花园,小声问:“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没人回答她,早已候在门口的佣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表情是训练有素的恭敬,眼底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为首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枫少爷,少夫人,老爷子在里面等着了,请随我来。”
“时安,跟紧点。”季云枫压低声音,回头对儿子说了一句,声音发紧。
季时安没吭声,只是沉默地跟在父母和妹妹身后,踏进了那扇对他来说犹如巨兽之口的大门。
宅内阴凉,与门外的燥热恍如两个世界,昂贵的香氛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下来。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一家四口有些瑟缩的身影。
回廊深深,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寂静得能听到他们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和妹妹轻微的喘息。
他想靠近这个人
管家将他们引至主客厅,客厅极为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华丽的水晶灯,昂贵的红木家具泛着冷光。
季宗临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缓缓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带着审视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季云枫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拽着妻儿往前快走几步,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爸,我们……我们来了。”
“这是玲玲,这是时安,这是时欣。快,叫爷爷!”
谭玲玲慌忙扯了扯两个孩子,声音发颤:“爸……爸。”季时欣被母亲推了一下,怯生生地小声叫了句:“爷爷。”
季时安却只是紧抿着唇,抬眼看向那个掌握着他们一家人“命运”的老人,没有出声。
他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警惕和执拗。
季宗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季云枫如蒙大赦,连忙拉着妻子女儿坐下,姿态拘谨。
季时安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依旧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背包的带子。
气氛有些凝滞,季宗临问了季云枫几句在外面的情况,季云枫的回答磕磕绊绊,无非是些勉强度日的话。
谭玲玲低着头,绞着手指,季时欣好奇地左看右看,被母亲轻轻按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与尴尬中,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侧面的回廊传来。
季时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午后有些西斜的阳光透过廊下的花窗,在那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从光线稍暗的走廊步入客厅,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微微侧头,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秘书模样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浅卡其色的休闲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表盘简约却质感极佳的手表,随着他偶尔的动作,折射出一点沉静内敛的光泽。
他的声音不高,清冽干净,语调平稳。
交代完毕,秘书模样的人恭敬点头,转身离开。他这才抬眼,目光先落在主位的季宗临身上,略一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爸。”
随后,他的视线才转向客厅里的“不速之客”季云枫一家。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紧张局促的季云枫和谭玲玲,掠过懵懂好奇的季时欣,最后,在沉默挺直背脊坐着的季时安身上,有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欢迎,也没有厌恶。
平静得像掠过无关的静物,清冽得像山巅的雪。
季宗临用下巴点了点这边,语气平淡地介绍:“云深,这是你大哥和大嫂,还有你的侄子侄女,时安,时欣。以后就住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