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与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又远离,短暂地包裹了季时安一下,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季时安还僵在原地,保持着微微侧身、面向他刚才所在方向的姿势。
心口那阵狂跳后的余悸还在,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酸涩的失落,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是啊,果然如此。
在老宅那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里,不都是这样吗?远远看到,他鼓起勇气试图靠近,季云深或是视而不见,或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冷淡的颔首,便擦肩而过。
七八年的时间,并未拉近任何距离,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依旧横亘在那里,坚固得令人绝望。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似乎努力想弯出一个更自然、更讨喜的弧度,尽管眼底深处,那片渴望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被这冰冷的“初见”淬炼得更加幽暗、更加执拗。
他紧跟进去换好鞋,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知道季云深可能就在里面的某个地方,书房,或者客厅。
但他没有再试图去寻找,或者制造“偶遇”。
他只是带着那抹练习过的、乖巧的笑容,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不再满足于在老宅遥远地、偶尔地注视。
他住进了这个人的领域。
即使,他依旧被隔绝在那片冰冷的屏障之外。
制造问题
门口那场冰冷的“初见”,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季时安心里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泡沫,却也奇异地让他更加清醒。
退缩?不,那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他想要的,从未改变,只是方式需要更加审慎,更加……不择手段。
他花了整整一周,像个幽灵一样熟悉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观察季云深的生活规律,记录那些昂贵智能家居的运作细节,甚至摸清了监控摄像头的大致覆盖范围。
季云深每周一、三、五雷打不动的清晨泳,是他选定的第一个“接触点”。
第二周周三,他失败了。季云深甚至没多看池边“用功读书”的他一眼。
周五,他决定更进一步,他知道,仅仅“在场”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场“合理的”、能引发对话的“意外”。
目标锁定在泳池侧壁那个据说偶尔会有些小脾气、维修记录上过两次的流量传感器上。
他计算好了时间,在季云深出现前五分钟,用一根从书房抽屉深处找到的、似乎被遗忘的特制绝缘探针,隔着检修口的缝隙,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传感器内部一个脆弱的触点连接片。
动作快而隐蔽,在监控画面上,只会看到他似乎好奇地弯腰查看了一下控制面板下方,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坐回藤椅,拿起那本《宏观经济学原理》季云深大三时的课本,书页上有力而清晰的字迹批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指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麻。
七点整,季云深准时出现,水花声规律地响起。
季时安低着头,目光却牢牢锁在书本边缘倒映出的水面光影上。
他能感觉到季云深的游进节奏在某个时刻,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滞涩,成功了。
一千米结束,季云深上岸,擦拭身体。
他没有立刻走向控制面板,而是用毛巾缓缓擦着头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泳池水面,最后,落在了那个“故障”的出水口方向,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才走过去,站在面板前,沉默地看着。
“就是现在”季时安深吸一口气,合上书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晨读被打扰”和“发现状况”之间的微讶与关切,走了过去。
“二叔,是水流有什么问题吗?”他问,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季云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映不出季时安心里的任何惊涛骇浪。
随后,季云深又转回头看向面板,几秒后,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季时安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打开那个他早已“研究”过的小检修门,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在几根线路和那个小小的银色传感器上逡巡。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传感器的接口部位,抬头看向季云深,眼神里带着一种努力思考后的认真:“二叔,这个出水口的流量传感器,看起来接口好像有点松,也可能是内部触点有点氧化导致反馈不稳。”
“需要我试着重新插拔固定一下,或者叫专业的师傅过来看看吗?”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用上了“氧化”、“反馈不稳”这样的词。
他知道季云深能看出他动作里的生涩吗?能看穿这所谓的“问题”其实源自几分钟前那双“好奇”的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演下去,演得足够真,真到能让这场“意外”顺理成章。
季云深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滴落,有几滴落在季时安裸露的小臂上,冰凉,激起细微的战栗。
空气里弥漫着氯水味、潮湿的水汽,和季云深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又压迫的气息。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季时安心头的钢丝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