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瘦了,”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松开手,转身逃进了阴影里,“快进来,外头晒。”
光线由白转黄,角落里的小台灯勉强撑起一团昏暖。
空气里缓慢地发酵着樟脑丸和旧棉被的味道。
客厅几乎没有变。深棕色的仿木纹电视柜,边角磕掉了漆,露出灰白的刨花板。柜面上摆着塑料花和一个落了灰的电子钟。玻璃台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郑勉小学的证件照、姑姑年轻时在某个景区的留影、还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姑姑、郑勉、和他。
“你先坐,水刚烧上。”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弹簧软得过分,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低头看茶几,花纹塑料桌布底下压着些单据。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拆迁通知书,白纸黑字,公章在最下面。补偿标准、搬迁期限、过渡费发放方式,条条清楚。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表格,姑姑的字,歪歪扭扭,记着家里的东西清单。
吃过了饭,沈思渡跟着姑姑去上香。
条桌上铺着的红绒布已经褪成了陈旧的暗粉色。两块木牌位并排立着,左父右祖,名字是新描的,黑色的记号笔盖住了原本剥落的金漆,笔触生涩,歪歪扭扭地越出了边界。
香炉很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香灰。姑姑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打火机点了,明火在昏暗的屋子里跳了两下,然后缩成三个橙红的光点。
姑姑把香塞进他手里,沈思渡接了,双手合十,弯下了腰。
“跪下磕。”姑姑说。
沈思渡没动,抿着唇站在原地。
姑姑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让他跪,但伸出手,把他的头按下去了。力气不大,却极其执拗,不容商量。
沈思渡的前额几乎碰到了手背上那三根香,烟气熏上来,辣的,钻进鼻腔和眼眶。他感觉到姑姑的手掌覆在后脑勺上,有洗洁精残留的涩味。
“头低点,心诚一些。”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跟你爸说两句。”
沈思渡闭上了眼。
香雾缠着睫毛,他无话可说,于是只能保持缄默。
几秒后姑姑的手松了。她叹了一口气,很轻,混在香灰的烟雾里,一散就没了。
下午,沈思渡陪姑姑去了一趟居委会。
三十来万的补偿,在镇上不算少,但搬到市里什么都不够。姑姑之前签了意向书,等正式协议送来,才发现好几处和当初口头说的不一样,过渡费的发放节点变了,安家费的计算方式也缩了水。
沈思渡逐条替她对。
“第四条第二款,”他念道,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过渡费截止到交房日。但交房标准没写。如果是毛坯交付,还需要三个月装修,这期间的房租谁出?条款里没说。”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磨得没了脾气,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这是统一模版,全镇都这么签,怎么就你事儿多?”
“别人签是别人的事。”
沈思渡没抬头,语气平静:“条款模糊就是为了钻空子。如果不加补充协议,我们不签。”
“你这人……”办事员气笑了,把笔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着他,“大学生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一点亏都不肯吃?非得争这一星半点的,至于吗?”
沈思渡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至于。”
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执拗,看得人心里发毛。
办事员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没再说话,骂骂咧咧地拿着合同去找领导了。
出了居委会的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姑姑一直没说话,直到走过拐角,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大,指尖都在发抖。
“思渡,还得是你。”她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怕意都吐出来,“刚才吓死我了,人家脸色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吭声。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姑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崇拜的依赖:“什么道理都讲得清,什么都抓得紧,一点都不让自己人受委屈。”
沈思渡停下脚步。
“什么都抓得紧。”
“怎么了?”姑姑见他不走,小心翼翼地问。
沈思渡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刚才在谈判桌上那种寸土不让的锋利,此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把自己被姑姑拽皱的袖口一点一点抚平。
“没什么。”他说,“只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能争回来。”
“那没写在纸上的呢?”姑姑随口接了一句。
沈思渡一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没写在纸上的,”他轻声说,“那就只能认栽了。”
那场由于据理力争而产生的紧绷感,在离开姑姑视线的瞬间悄然垮塌。
沈思渡顺着那截还没竖完的蓝色围挡走,逻辑和标语一起被拦在了铁皮外。
围挡后面几栋已经拆了顶的平房,裸露着红砖和断裂的水泥梁,像一排被掀开了颅顶的头骨。再往里是一大片低洼地。以前那里有自建房和菜地,现在全推平了。最近下过雨,翻开的泥土和积水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泥沼。
泥浆的颜色很深,灰褐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如同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有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泥沼边缘,履带深深陷进去,下半截被烂泥吞没了,不知道放在那里了多久。
沈思渡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泥沼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