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触感清晰而硌人。
路过拐角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摘菜,手上的动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来掐去,身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沈思渡,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顺梅家那个吧?”
顺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来,没认出眼前是谁,却也乖乖点了头:“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你是回来帮你姑姑看拆迁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丢进搪瓷盆里,“你姑姑这个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过。好在你和勉子都出来了,争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高兴。”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好奇:“你在杭州买房了没?”
“没有。”
“嗐,杭州那边的房子贵吧?”
“挺贵的。”
“那你攒着点钱,别乱花,早点买,没房子哪个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沈思渡笑了笑,没回答。
“你姑姑之前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周,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说到“孩子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带着种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适的,让你姑姑托人问问嘛,我们这边谁家姑娘什么条件,你姑姑门儿清,”老太太说完摆了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
沈思渡梦游似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老太太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房子要买大一点的啊!以后结了婚,两个人住小的可不行!”
垃圾袋里支出来的棒棒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他的小腿,疼倒是不疼,只是硌得慌。
买大一点的,两个人住。
一瞬间,一帧从未在沈思渡人生规划里存活过的画面浮了出来——宽敞的客厅,玄关摆着的两双拖鞋,冰箱里塞满的双份可乐和水果。
可惜它出现得太短暂了,甚至连一秒都没撑到。
一帧过度曝光的画面,承载不了任何真实的色彩,在脑海里亮了一下,随即就挥发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垃圾站是露天的,几个大铁皮箱子并排摆着,绿漆剥落了大半。
沈思渡把袋子扔进了铁皮箱。一声沉闷的钝响,袋子触底,瞬间被箱底的阴影吞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回走。
垃圾站的后面就是那片拆迁工地,铁皮围挡在晨雾里发亮,一处破损的缺口露出来,铁皮被掰开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于是沈思渡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