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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格林德沃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被感动”这个功能。但在那个下午，在那片一千年前被爱情和死亡轮番碾过的废墟里，在那块被无数年雨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石板上，在他的十六岁盛夏的光和灰尘里，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心脏产生了一种陌生的、令他感到不安的振动。那种振动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而是来自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苏醒了，伸展了四肢，用一只还很小的、还不足以握紧任何东西的、但确实存在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另外两行字。

“八月十三日。今天确认了一件事：阿不思·邓布利多对人类思维中偶发的不完美持有非理性的宽容，这可能会成为他未来决策中的软肋。另，今天他擦过魔杖的右手食指不小心接触到了我的左手手背。那个接触的持续时间不到一秒钟，温度略高于正常体表温度，约368摄氏度。”

他把这两行字读了两遍，然后在第二行下面划了一条线，在线下方用更小的字迹写了一句话。

“以上所有内容均不在我与他共享的信息范围内。”

四

那个夏天以一种不容分说的速度向它的终点奔去。格林德沃每一天都能感觉到时间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两端同时压缩——它比春天快，比冬天快，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季节都要快。他试图用更长的谈话、更晚的分别、更少的睡眠来对抗这种压缩，但每一次都失败了，就像试图用手掌拦住一条河流。河水从你的指缝间、手背上方、手腕两侧、所有你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地方涌过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经过的那么一刹那，尽可能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和力量。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气突然变冷了。

这不是那种循序渐进式的、每一天比前一天凉快一点点的正常季节转换。这是一种暴烈的、不讲道理的、近乎任性的变冷。前一天还是三十二度的炎热，到了夜里温度骤降了十五度，天亮的时候，格林德沃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山丘的顶部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寒冷光芒的霜。

他穿上了带来的最厚的一件袍子，在出门前犹豫了片刻，从箱底翻出了一条羊毛围巾——那是他在德姆斯特朗的室友离开学校时留给他的，他从来没有用过，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有丢掉它。他把围巾塞进袍子口袋里，走进了冷冽的早晨。

阿不思在山丘上等他。他没有穿斗篷——那件深蓝色的、在格林德沃的记忆中几乎成为他的身份标识的斗篷——而是穿了一件厚实的、灰绿色的、看起来像是手工编织的羊毛外套。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了他脖子的下半部分，露出来的那一小段皮肤被冷风吹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粉色。他的鼻尖是红的，手指蜷在袖口里面，只有指尖露在外面，那些指尖也是红的。

“你应该戴手套，”格林德沃说，把口袋里的羊毛围巾抽出来，扔给了他，“或者至少，系上这个。”

阿不思接过围巾，没有立刻使用。他把围巾捧在双手之间，感受了一下那上面残留的体温——那是格林德沃的口袋温度，大约三十度左右，比空气温度高了将近二十度。那双泛红的、有些僵硬的的手指在那点微弱的温暖中慢慢舒展开来，像冬眠中被第一缕春光照亮的植物的嫩芽。

“你不需要把你的围巾给我，”阿不思说，但他的手没有放开那条围巾。

“你现在比他更需要它，”格林德沃说，在阿不思身边坐了下来。石板在这个季节冷得像是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的金属，那种冷意透过他的袍子和裤子，像一根一根细小的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他没有用保暖咒。他不知道自己是忘了用还是在故意不用。有些时候，寒冷是一种很好的理由——它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挨得那么近，为什么你的肩膀会碰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为什么你们没有迅速分开。

阿不思终于把围巾围上了。那条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剩下的部分垂在胸前，两端被冷风吹得微微摆动。围巾是他不习惯的灰色，和他灰绿色的外套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温柔而克制的、不争夺注意力的色彩搭配。格林德沃发现自己在注意这些事——关于阿不思的外表的、关于他如何与衣物互动的、关于他在不同光线下的不同面貌的——并且在注意到之后迅速地把这些信息存储到了记忆中的某个特殊区域，那个区域的门禁等级比他用来存放死亡圣器线索的匣子还要高。

“你说过，你会在这里待一个夏天，”阿不思说。他看着远处被霜覆盖的山谷，那些白色的霜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和灰褐色的泥土。他的声音比平时远了一些，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的另一端对你说话，你知道他在说话，你知道他的话是跟你说的，但你和他的距离让你的听觉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失真感。

“我说过，”格林德沃说，“夏天快结束了。九月，我计划去伦敦。”

“然后呢？”

“然后去巴黎，也许。去柏林。去所有那些有追随者、有资源、有我需要的人的地方。”

“听起来你已经有了一份名单。”

“有一份，”格林德沃说，“但是是空白的。所有名字都需要用墨水写上去，而墨水的成分，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