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夕阳只余下最后一缕残辉,雅间里已经先一步染上了夜幕的暗色。
这样的暗色,对水乔幽没有影响。杨卓有些不适应,可看她没说要点灯,也未喊人进来。
“旨意下来,你又可以告诉宋泉,你是无奈的,你根本做不了主。而与一向出色的叶弦思同行,你自然显得不够看。想必,你在叶弦思面前,也是如今在我面前这般恭谦无害。”
水乔幽的话语,只有陈述肯定,没有多余的语气。
越是如此,却越显得她的话有力度。
杨卓搭在杯上的手显得不如之前灵活。
他意识到,水乔幽今日话虽然多了,可是说话其实还是与以前一样。
水乔幽随意扫过他的手,“围剿神哀山,或许不是宋泉的计划,但却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因为,不仅是那里有宋轩,还有,只要灭掉神哀山,你就可以少去很多威胁。这样好的机会,你怎会放过。”
只有宋泉相信了他,或者说,他也只能相信,一切都是形势所迫。毕竟,他就算不相信,也不能改变雍皇与兰苍王的决定。
“然而,正是叶弦思也是个聪明人,他怎会看不清他自己与武冠侯府的处境。围剿之事,一切决议,他定然会问过你。你做不出决定,他就会问过兰苍王派去为你保驾护航的人。他们的决定,正是揣摩了兰苍王与雍皇的决定,自当绝不姑息。事实上,这一切正中你的下怀。”
叶弦思定然是不会被他这种小把戏糊弄,可他不知杨卓真正身份,更不知,无论他怎么处理,对于杨卓来说,都是有利的。
水乔幽转着茶杯的手指停住,目光又往杨卓身上落,突然问回了他最初说起的一件事情。
“那样想要毁掉一切知情人的你,当时在苍益遇到我,当真是迫不及待想要与我商讨解救神哀山的办法?”
她的视线忽然投过来,让夜幕也多了一份沉压。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各家各户已经逐渐亮灯,掌柜见雅间一直没有喊人点灯,亲自上去询问。
看守的人见雅间里面已经暗沉,敲门问了一句。
屋里二人面对面而坐,杨卓并未立即回答。
水乔幽也不在意是否有灯,闲适而坐,目光不改。
掌柜没听到里面的人吩咐,也尽职地向里面询问了一遍,并喊了两人之名。
水乔幽放开茶杯,朝外回道:“不必。”
掌柜听到她的声音,放下心来。
杨卓听到水乔幽说不必,同样道:“不必了。”
外面的人没有违抗他的命令,掌柜尊重客人想法,暂时离去。
外面恢复安静,杨卓也从水乔幽这一系列分析中适应下来,从容应对,“水师父说的这一切,难道不是只是在猜测?”
水乔幽对他的态度不甚在意,顺着他的话道:“那我们不如,再往下猜一猜。”
不等杨卓开口,她已往下说。
“你随着叶弦思,如愿进到神哀山,看见宋轩果然躲在山中。可是,山中的情况却与你从宋泉那听说的不太一样。里面除了宋轩,只有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他们没有激起你的怜悯,反而让你愤怒,你精心谋划的一切,失败了。你猜测出,那里的人,一定是被我带了出去。因此,那样的一群人,依旧因作乱朝廷被处死。”
房里越暗,反而衬得水乔幽的目光存在感更强。
她目光所及之处,更是让一切无所遁形。
杨卓蓦地有点不适应她这样的目光,却又知,此时他不应该躲避。
“灭口失败,你自然也是不甘心的。从神哀山出来,你们仍旧停留在苍益,你便还在四处寻我的踪迹。直到雍皇下旨,你才不得不离开。”
围剿神哀山,雍皇真的给他找了一个好帮手。他想到的,不需要他费任何心思,叶弦思都会帮他想到,他依旧只要坐收渔利便可。
他们唯一算漏的,就是天灾。
那场天灾,迫使他们不得不遗憾收场。
“不过,宋轩已死,竹海山庄被灭,神哀山也被围剿,你亦知道,那个时候,右辞自顾不暇。你相信,短时之内,就凭我与宋四爷二人想要护住那些人,也没有精力顾得上你。回到雍国,你青云直上。虽然还有宋泉,可他已经无法成为你的威胁。到此地步,他可能已经看出了你的伪装。可是,局势已变,他看出也已无用。他既然自诩是个聪明人,定然也能看清形势,不会再像先前一样随便拿捏你。当然,你也清楚,你不可能立即就处置他,毕竟他不仅知道你很多秘密,还因那场结盟,制造了另一个身份。他那身份,起初是为了方便你们谋划,可也成为了限制你除掉他的阻碍。”
西边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雅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铺子虽已点灯,但还不足够照亮这上方。
屋里两人,还是都没喊人点灯。
水乔幽就着黑暗道:“至于他知道的,除了你的身份之秘,还有,溪梣出事后,你帮助溪流躲过了朝廷追捕,借着右辞手里那位人质与她已无人可用的境况,与她达成了新的盟约,助她潜入中洛,进了颖丰公主府,监视颖丰公主与何大公子,以及你的另一位盟友。”
溪流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躲过众多关卡搜查,抹去逃亡的所有痕迹,一个人入到中洛,还顺利躲入颖丰公主府。既然何大公子没有帮她,那她肯定还有别的帮手。
“恰好,你那另一位盟友因在溪梣暴露后吞掉了双溪楼没有来得及送出境的银子,正在确认溪流的死是真是假。而且,那个时候,宋泉已经知晓,右辞手里根本没有那位人质,知道我后来并未将人给他,甚至还打听到了那个孩子,根本没有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