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了血迹的那几颗珠子,痕迹最深,摸起来像是被尖锐的小型利器给擦出来的。
比如快速飞行的利箭。
利箭迎面而来,戴着这串佛珠的人抬剑去挡,箭头擦着她手上的佛珠过去,她避开了利箭,手串断开,佛珠则碎了两颗,手腕上可能被震碎的木屑擦破了手腕,靠近的几颗珠子当即被染上了鲜血。
事后,她将其余的珠子重新串了起来,珠串小了一圈,那些沾在上面的血也渗进了木材里,擦洗不掉了。渐渐地,那变干的鲜血,变成了暗红色。
水乔幽摸着那几粒珠子上面的痕迹,轻声道:“多谢。”
萧翊会意,她是在谢他替她带回这串佛珠,以及转达这段话,但没有听出,她此刻是何心情。
她的声音除了有点轻,与这深夜的寂静有点相配,非常平稳,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萧翊看了楚默离一眼,楚默离在看水乔幽。
这一刻,楚默离亦看不出她心里是否有悲伤。
楚默离记得这串佛珠,那时,他还是在她手腕上看到的,临渊城中,她将它暂时取了下来,然后,她就带着封常跑出了王府的包围圈。
后来,他再见她,她手腕上已经没有这串佛珠了。
他当时以为,她是将它取下来了。
现今才知,她是将它赠人了。
只是,她似乎,对这串佛珠的返回,没有意外。
他想起了先前他对她说起景言君的那些消息时,她的沉默与她后来让他不要再告诉她景言君的消息之事。
其实,越是意料之中的憾事,往往越是悲哀。
因为,早已预知结局,却无力更改,只能看着它们按照预测的顺序一样一样的发生,直至迎来最差的结果。
楚默离瞧着依旧跟往常一样的水乔幽,没有插话。
萧翊见他没有阻止,同水乔幽说了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随着梅雨时节的到来,淮南多地陆续出现山洪、洪涝、滑山等灾害,本就该没恢复过来的淮南,雪上加霜。朝廷赈灾不济,致使多地灾民难民越来越多,各地秩序也开始混乱。地方官员却暴力管控,使得多地又现暴动。
景言君与那些忠心旧淮的人,借此机会,吸纳不少人进入他们的阵营,弄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雍国朝廷收到地方邸报,派出了大军镇压。
景言君他们的队伍虽然越来越大,但多是不懂打仗、未曾受过训练的难民,哪里比得上雍国那些身经百战的正规军队。
他们双方在淮南几地对抗了几个月,景言君一方最初占有的人数优势,逐渐被消耗。雍皇估计也已烦透了他们这种永不罢休的挑衅,不仅又是派了武冠侯世子叶弦思领军,还比去年多给他批了五千人,并且下旨,命各地官府,对凡是参与暴动之人,杀无赦,窝藏隐瞒不报者,连坐,并让官府重赏提供这些人的线索之人。
景言君率领的旧淮乱贼,陆续遭到了围捕,他们的形势愈发不容乐观。
一个半月前,她与队伍在江景被雍国官兵围堵,她本有机会可以脱逃,但是她带着的那个孩子,被雍国官兵找到了。那个孩子是旧淮的希望,她只得返回去救那个孩子,却再次被围困,最后战至只剩她与那个孩子,被雍军逼迫到了江灵沿江的那面悬崖墙边。
身受重伤的她拒绝了投降,在叶弦思赶到之前,带着那个孩子跳入了江中。
萧翊通过曾经与水乔幽走过的那条路赶到了崖下,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掉落江中。
萧翊躲过搜查的雍军,按照江水的流向,找到了落水的景言君。
她还有一口气,可她的伤太重了,也只有一口气了。
她给了他那串佛珠,请他帮忙交还给水乔幽。
她还特意交代了他,告诉水乔幽,佛珠是有用的,它曾经已经救了她一次。
萧翊想救景言君,可是,她没能撑到他带她去找大夫。
萧翊将她葬在了她后来替她父母葬的衣冠冢旁边,但因她的身份不方便被世人知晓,没有给她立碑。
至于那个孩子,萧翊当时没有找到。
两日后,雍军在下游打捞到了那个孩子的尸体。
叶弦思还让人以景言君跳江的地方为,至下游三十里,打捞景言君,一直坚持了半个月才肯放弃。
然而,他估计还是觉得景言君没有死,如今还在淮南四处找她。
水乔幽收了佛珠,未对叶弦思的行为与心态发表言论,她也未问萧翊与景言君如今算是何种关系。
萧翊将景言君的永眠之地告知了水乔幽,水乔幽只是听着,没有表示以后会不会去看望睡在那里的人。
楚默离给了萧翊一个眼神,萧翊会意,未再多说,先行告辞。
水乔幽没有反对,看着他出门,也没有问其他的。
楚默离没有指示,萧翊没有等他,出了门直接去往了萧家在中洛开设的客栈。
跨过院门,弯弯的月亮投在萧翊头顶,照在了他的身上。
萧翊望着月下不是特别清晰的影子,想起了景言君临终前留下的另一句话。
那话,她是对他说的。
‘若是,当初我第一次闯入江湖就遇到了你,就好了。那今日的我就算没有成为一代大侠,应该也是可以混个女侠。’
萧翊抬头望着清月,眼神也随着不明亮的月光,灰暗了些许。
无奈,这世上,假设往往都是不会发生的,这种不可逆的岁月假想,更是不可能出现。
他身后的小院子里,他一走,重新陷入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