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这方面的家族史,生母是精分。”
吴医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建议你来医院带他做一个全面的系统排查,单凭一次面诊我很难下定论。教授,你应该明白。”
“……好。”他说,“我知道了。”
吴医生端详他片刻,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电梯。
林崇聿对着闪烁的电梯灯光静站着,面色平静的回身开门。房门推开一条缝隙,路思澄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桌上的可乐纹丝未动。
林崇聿的家住高层,落地窗宽阔明亮,站在旁能将处江景和城市楼林尽收眼底。路思澄脸上没有表情,安静凝视着阴沉沉的天,身上裹着林崇聿的针织衫,衣摆处显得宽大空荡。
房门被反手合紧,一声细微轻响。他没有回头,等林崇聿自己走在他旁边,拾起落在沙发的外套,重新帮他披好。
“我该回家了。”路思澄说,“刚才我姐给我打电话,姨妈明天回家来,她要我把我妈也接回家。”
林崇聿沉默许久,按着他的肩,头垂着,靠近他耳尖,“思澄。”
路思澄:“嗯。”
林崇聿:“我刚刚给你倒了什么水?”
路思澄凝着窗,轻声回他:“热水。”
林崇聿不再有声音了,轻轻将他揽进怀中,下颌抵在路思澄耳尖处,垂头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擦了一下路思澄的眼尾。
那上头干燥如初。
“如果我现在说不允许你出门,你会不会再对我发一次脾气。”
路思澄静坐着。
“我现在要吻你了。”林崇聿低声说,“你会不会躲开?”
他垂下头,靠近路思澄紧闭的唇。可惜路思澄没有看他,好像根本就没有看任何地方,半点可称鲜活的反应也没有,任由林崇聿的脸挨上他的面颊。
林崇聿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皮慢慢垂下去,将他的唇含入口中。
路思澄身形不动,好像尊没有活气的雕像。
攥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抓得那一片布料起了皱痕。林崇聿迟缓地睁开眼,眼睫寸寸扫过路思澄的脸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深重,凝着路思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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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要送他,路思澄不允许,怕柳鹤认出他的脸。他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疗养院,林崇聿只能放他走,然后开车跟着他,看着他接到人上车,看着他进了姨妈家的门。
他已经比柳鹤高出很多了。
房门打开,陈潇闻声从卧室里探出头,路思澄静默站着,旁边跟着同样静默的柳鹤。三个人不言不语地对望了片刻,像幅挂在墙上的油画。
柳鹤消瘦了许多,她站在路思澄身旁,堪堪只到他肩膀,长发凌乱扎着,抬头去看路思澄。
路思澄微微扭头,看着她的眼睛,迟疑片刻,学着林崇聿的样子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一下——像个鼓励或者宽慰的意思。可惜他手僵着,这一下拍得轻得像猫挠,两种意思都没能传达到位,低声说:“先换鞋。”
“潇潇。”柳鹤轻轻对她笑了一声,“你来啦?”
陈潇没有说话,看她半天,也轻轻对她笑了一声,叫她:“小姨。”
路思澄蹲下去,抬起柳鹤的脚,替她换好拖鞋。柳鹤站着任他摆弄,路思澄换好鞋,顺手整理好她的裙摆,她好像不知道要去哪,等着路思澄过来牵她的手。路思澄在她腿边抬了下头,见柳鹤的手垂在他额头上方,一个母亲的手。
姨妈睡着,她昏昏沉沉,很少再有清醒的时候。病如骤雨,要折一根骨只刹那的事。路思澄是不怎么被允许进医院,不知道姨妈已经那样吐过许多次,只每次在他来时才将自己整理好,骨癌晚期,是能活活痛死人的。
她病容深,头上带着针织帽,歪头在枕上靠着,消瘦地脸颊凹陷,好像骨头马上要刺透那层薄薄的皮。陈潇说她一直情况不好,总是睡着,慢慢再吃不下去饭,昏睡着时偶尔吐出几句梦话,陈潇凑耳去听,听她在小声地叫妈妈。
也就知道,她是要走了。
柳鹤抓着路思澄的手,贴着路思澄,居然认不出她的亲姐姐,低声问他:“这是谁?”
路思澄说:“是你的姐姐。”
“她怎么了?”
“睡着了。”
“这样啊。”柳鹤站在那,有半晌没再有声音。
窗户半开着,陈潇站在床旁,姨妈歪头睡着。四月日光从外斜探进来,风吹动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拖出条虚幻的影。路思澄的目光黏在那束微弱的光上,轻轻一动,扫过窗台的一盆鲜绿的栀子花,叶间依稀见几颗小小花苞。再去看陈潇,她满面的泪。
陈潇三两下抹去面上泪痕,弯腰在姨妈床旁,轻轻推她,“妈,妈妈,小姨过来了。”
路思澄下意识说:“不用叫她……”
“醒醒。”陈潇却不搭理他,低声说,“妈。”
路思澄忽然止住声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人间面,见一面少一面。
姨妈眼皮轻轻动,须臾慢慢睁开了,刚醒来时有些对不上焦,好半天才凝上神,对上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面上浮出个笑,叫他们:“你们来啦。”
路思澄没什么反应。
“来。”姨妈抬手朝他们一勾,笑着说:“你们过来。”
地板上的光影拉长又缩小,片刻晃得迷人眼,片刻暗淡得看不清。柳鹤迈进日光中,裙上折射出河面似的碎光,路思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片刻缩小,变回曾经那个着白裙的少女,像窗台上的栀子花。她在柳鹤床侧趴下,睁大眼端详她片刻,又笑起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