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孟饶竹的话,而是问他:“你对以后还有什么打算吗?”
以后?他的外公都已经离世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哪还有什么以后。
孟饶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看着梁穹,彷佛是心死了,冷冷又自嘲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穹目光注视在他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以后,他说:“外公现在不在了,你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之前跟你说的,去国外学琴呢?”
孟饶竹的表情愣住了,脸颊上还挂着泪,整个人呆呆的,像是不可思议,外公去世才一周,他就跟孟饶竹说这种话。
孟饶竹彻底崩溃了,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你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我要做什么,我以后打算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不要在这里跟我假惺惺!你现在来这里跟我装什么好人?!别忘了,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你让我没办法再继续去学琴的!”
梁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的黑色袖章上,目光静静落在孟饶竹脖子上那块儿因为情绪波动,而从衣领里滑出来的玉。
它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梁穹问孟饶竹:“那你怎样才能去国外学琴?”
“我不会去国外学琴的,你别再妄想了。”孟饶竹起身就要走,梁穹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闭了闭眼睛。
几秒以后,他睁开,对着孟饶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走了没回来吗?你不是想知道那场车祸是意外还是被安排好的吗?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孟饶竹的脚步顿住了,停在车旁几米外,很慢地回头。看到梁穹的手伸进口袋里,把两小瓶药,扔到座位上。
孟饶竹走过去,借着路灯,看清了那两瓶药,是针对急性心梗的对症药。
孟饶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不可思议地抬头看梁穹。
梁穹靠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腿上握在一起,像是回忆起很久远的往事,整个人平静地闭着眼睛:“你总觉得,当年我不回来,是因为我爱上了别人,其实我只是没办法回来。”
回首梁穹这一生,他毕业名校,为人优秀,能力出众。梁英华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给他的人生中每一步都定下了严格又苛刻的要求。
他在规划和自律中长大,不管是做什么,从小到大也都没有行差踏错过一步。他应该一切都按照最初梁英华给他定的人生轨迹去走,不管读书,工作,还是娶妻,生子。
不该遇到的人,是打破他规行矩步人生的一个意外。因为其中一步走错了,因此往后步步错。
梁穹已经很久没有再去想过当年的那些事了,已经很久没有再去想过,当年他隐姓埋名,留在那座小城市的那几年了。
但这两年开始,当孟饶竹频繁活跃在他面前开始,他总是会透过孟饶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当年在那座城市生活的那几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孟饶竹的妈妈。
想起当年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去乐团,坐在舞台下看她弹琴的时候,想起自己当年爬了几千米山头,为她求来的一块儿玉的时候。
梁穹认为这是惩罚。让一个不得不狠心和过去断绝的人频繁想起过去,这不是惩罚是什么。
当年梁穹回到新港以后,本来是要处理好和自己那位未婚妻的婚约以及他在新港所有的事之后再回去的。梁穹对继承巨额财产没有想法,也不爱权利与名利。只想要回到那座小城市继续过自己平淡普通的生活,但却梁英华禁止了。
梁英华禁止梁穹再回去,他认为从小到大都在规划中长大的梁穹走错了非常重要的一步,需要让他尽快把他消失的那些年该做的事完成,早点回归到他原来正确的人生上。
梁穹没有同意,并且告知他的父亲他已经有孩子和妻子了,不会再和别人结婚,如果他不同意他把他们接回来的话,梁穹会回去。
但最后他没有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接回来,因为梁英华无法容忍梁穹这样错下去,将他关起来下了药。然后没多久,梁穹结婚了。
但即便是这样,梁穹也仍旧没有放下他在那座小城市的一切。
他没有办法回去面对他们,于是只能偷偷牵挂着他们。他会跑回去偷偷看他们,给他们打钱,不出面地送一些东西,他看到孟饶竹一天比一天长大,他的妻子还在等他回来,而他在新港的孩子也出生了。
梁英华为了彻底让梁穹和那段荒谬的过去断掉,为了让他的心收回来,安排了一场意外的车祸。认为只有人死了,梁穹的心才能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
孩子没死。因为梁英华也知道把梁穹逼到绝路,他自己也没有路可走。
于是他拿孟饶竹来威胁梁穹,让他看看如果他再不把心收回来好好做他应该做的,下一个就是孟饶竹。
梁穹崩溃了,跪在梁英华面前求梁英华,求他放过他们,求他让他回去看他们一眼。
最后一夜过去,梁穹的膝盖被跪烂,额头被磕破,也没有再回去看他离世的妻子最后一面。
他接受了这一切,开始好好工作,开始好好照顾他在新港的家庭,开始好好当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好丈夫。不再去想从前那几年的事,不再去想孟饶竹和他的妈妈,即便知道孟饶竹和他外公的生活过得拮据,也仍旧没有再想过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他彻底和他们割舍开了,无论他们过得怎么样,他都和他们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