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桌子晃得厉害,上面的粗瓷碗叮当作响。
可贺铮什么都听不见。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太滑了,太软了。
他活了二十年,哪怕摸刚出生的小猪仔,都没碰过这么细腻的皮肉。更要命的是那股滚烫温度,混着许逾白身上的肥皂清香,像一滩熔蜡,蛮横地浇在他掌心纹理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呼……呼……”
贺铮大口喘着气,胸膛像破风箱似的起伏。他死死盯着炕上的人,那双野性的黑眸里,第一次爬满了慌乱。
土炕上,没了掌心那点凉意的许逾白,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他根本没醒,只是高烧烧得半昏迷,刚才那蹭脸的动作,不过是难受时的本能依赖。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脸烧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宽大的旧背心。
“冷……”
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子蜷成脱水的虾米,细白的腿在炕席上无助蹭着,想找被贺铮扔到炕尾的厚棉被。
看着这人烧得快断气的样子,贺铮心里那股想揍人的狂躁,硬生生卡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五脏六腑都疼。
“操!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捡了你这么个祖宗!”
贺铮咬牙低骂,抬起还在发麻的右手,在粗布裤子上使劲搓了两把,搓得掌心发红发疼,那诡异的触感才淡了点。
他大步跨回炕前,没去碰厚棉被——这么热的天捂着,非得捂出脑炎不可。贺铮扯过许逾白垫在身下的薄铺盖,不耐烦地抖开,兜头盖在他身上,只露一张烧红的脸。
随后,他抓起长条凳上的搪瓷盆,大步冲出门。
清晨的院子还带着点凉,混着土腥味。大槐树上的喇叭还在“滋啦”放着东方红,土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和赶牛的鞭子声。
“贺老三!贺老三你死炕上了?大队长说今儿割南坡,去晚了扣工分!”
隔壁矮墙外,二柱子扛着锄头扯着嗓子喊。
“号什么丧!老子听见了!先滚去地里,老子随后就到!”
贺铮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对着院墙吼了一嗓子,吓得二柱子嘟囔着“吃枪药了”,赶紧跑了。
贺铮走到压水井边,三两下压了半盆凉水,扯下灶房绳子上的粗棉布毛巾,在凉水里洗了两把,没怎么拧干就端着盆回了屋。
“吧嗒。”
湿漉漉的毛巾,被他粗鲁地糊在许逾白脑门上。
“嘶……”
冰凉刺激得许逾白浑身一颤,紧闭的眼睛终于费力撑开一条缝。眼前昏模糊糊,聚焦了半天,才看清贺铮背着光、黑得像锅底的脸——男人敞着粗布短褂,胸膛挂着汗珠,浑身都透着要打人的低气压。
“醒了?醒了就他妈睁大眼睛看着!”
贺铮见他醒了,冷笑一声,高大的身子逼近炕沿,压迫感十足。
许逾白被毛巾压得喘不过气,脑子烧得像浆糊,可骨子里的劲儿却没藏住。他没去拿毛巾,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茫然又无辜地看着贺铮。
“铮哥……”
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磨过砂,干涩得厉害,“我……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我没想麻烦你的……”
他慢慢从被子里伸出布满血泡的手,想去碰额头上的毛巾。可高烧脱力,手抖得厉害,指尖还没碰到,就软绵绵砸在贺铮撑在炕沿的小臂上。
又是这该死的触感!
贺铮手臂肌肉猛地一紧,死死盯着许逾白那张苍白掺着病红的脸——这人根本不记得刚才干了什么!刚才像只发春的猫蹭他的手,喊他别走,现在醒了就装无辜?!
贺铮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
“你他妈少给老子来这套!”他烦躁地拂开许逾白的手,“别以为病了就能装大爷!老子不是你爹,没义务伺候你!”
许逾白的手被拂开,颓然落在被子上。他看着贺铮暴怒的样子,眼眶慢慢红透,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干裂渗血的下唇,眼泪无声地滚进鬓角。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碎得不成样,艰难地转过头,盯着漆黑的墙角,语气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死寂,“我知道你嫌我烦……我本来就是废物,下乡也是累赘。铮哥,你去上工吧,别管我。大队长说了,耽误工分要挨饿的。你把我放这儿,要是我没熬过去死了,你随便挖个坑埋了,不费你事。”
字字句句,都踩在贺铮吃软不吃硬的死穴上。
贺铮站在原地,胸口像被闷棍砸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他妈的!谁说让他死了?这小嘴叭叭的,比院外的蒺藜还扎人!
“你他妈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贺铮彻底炸了,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许逾白领口发软的旧背心,将人从炕上提溜起来一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贺铮粗重滚烫的呼吸,混着怒火和雄性气息,全喷在许逾白苍白又泛红的脸上。
许逾白被迫仰着头,那截细弱得能看见血管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在贺铮眼前——只要贺铮手往上挪一点,就能轻易掐断这根脖子。
“死?你以为死在老子炕上很容易?!”
贺铮盯着他含着泪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里藏着危险,“老子为了你,工分都快扣光了!昨晚上连被子都没得盖!你现在跟我说想死?许逾白,老子告诉你,只要老子不让你死,阎王爷来了也得在院外排队蹲着!”
粗俗、野蛮,却藏着极致的护短,在闷热的土屋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