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小子说“我等你”。
“搜老子的家?”
贺铮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全是那种大山深处的土匪劲儿。
“我看谁敢动一步。”
他随手抓起了旁边一根用来扎篱笆的粗木棍,在那两个公社干事震惊的目光中,往肩膀上一扛。
“老子不管他是什么犯。”
“进了老子的门,他就是老子的人。”
别碰老子的人
那根粗木棍扎进泥水里,“咚”的一声闷响,听得王保国心里直突突,手里那把破油纸伞都被惊得歪了大半边,雨水顺着脖领子就灌了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贺老三!你他妈疯了是不是!”王保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珠子瞪得滚圆,“这可是公社下来的孙干事和刘技术,你拿着大棍子想抡谁呢?想造反啊你!”
那个叫孙干事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滑掉的黑框眼镜,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下乡查案子,谁见了他不是低声下气的?偏偏这上河村出了这么个浑不吝的刺头。
“贺铮同志,请你搞清楚你的立场。”孙干事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声音尖细得刺耳,“我们现在是怀疑许逾白有重大政治嫌疑。他那个包裹里的东西,还有他的家庭背景,都跟公社接到的举报信对得上。你要是继续阻挠,那就是同谋,是要去公社蹲黑屋子的!”
贺铮吐掉嘴里那口带血的唾沫,后腰那股子酸麻劲儿还没散,这会儿在大雨里站得久了,腿肚子都有些打转。可他依旧稳如磐石地杵在那儿,手里的木棍攥得死死地,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清白。
“同谋你大爷。”贺铮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老子没读过书,不懂你们那些个大道理。老子只知道,许逾白自打进了我那个院子,吃的是老子打的野味,睡的是老子的土炕。他要是反革命,那老子天天盯着他呢,老子咋没发现?”
“你那是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孙干事往前跨了一步,指着照片上那个男人,“这个男人叫沈修远,是城里的大特务,许逾白寄信和取款的户头都跟他有牵连。贺铮,你要是再护着他,别说先进集体,你今年连一粒谷子都别想分到!”
贺铮冷笑一声。
先进集体?一粒谷子?
在没遇到许逾白之前,他觉得这些玩意儿就是命。可现在,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昨晚在那破炕上,许逾白那双冷冰冰的手怎么摸过他的脊梁骨,那两片没血色的嘴唇是怎么贴着他的耳根子说“你是我的男人”。
那种被彻底吃透、被揉碎了放进心坎里的感觉,比他妈的分粮重一万倍。
“少废话。”贺铮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横,带出一阵雨水,“搜家可以,老子领你们去。但有一条,待会儿进了屋,你们要是敢碰他一下,或者吓着他一根汗毛……”
贺铮微微俯下身,那张满是机油和汗水的脸凑近了孙干事,一股子野兽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激得孙干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老子这根棍子,是不认公社红袖章的,只认脑门子。听明白了吗?”
“你……你这个野蛮人!”孙干事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贺铮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了,孙干事,办案要紧,先去看看那许知青再说。”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刘技术员皱着眉,拉了孙干事一把。
王保国也赶紧在中间和稀泥:“对对对,办案要紧。老三,赶紧头前带路!别磨蹭!”
贺铮没搭理他们,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泥水溅在裤腿上他也不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封信!许逾白刚才在屋里看的那封信!
信上说调令要下来了,这事儿要是被搜出来,再扣上个什么特务同伙的帽子,许逾白这辈子就真毁了。
这小子昨晚折腾得那么欢,临了临了,竟然还是个烫手的山芋。
贺铮心里又急又气。
气的是这病秧子居然瞒了他这么多事,急的是万一待会儿真查出点什么,他贺铮就算把这院子里的人全干翻了,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等一行人赶到那个破败的土院子时,雨还没停。
院门虚掩着。
贺铮抢在所有人前面,用肩膀猛地撞开了那扇木门,“砰”的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极其突兀。
“许逾白!”贺铮还没进屋就先吼了一嗓子。
屋里静悄悄的。
灶房里那盆洗了一半的衣服还歪在那儿,肥皂泡被雨水冲得稀稀拉拉,顺着木盆边缘淌了一地。
贺铮心头一颤,几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屋里光线很暗。
许逾白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贺铮早上拿给他吃的那半个硬馒头,正一点一点地撕着。
桌上那几沓“大团结”和西洋参、麦乳精,全都不见了。
甚至连刚才那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铮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许逾白抬起头,那张脸白净得像没沾过灰尘,眼神清冷,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淡定。他像是完全没看见贺铮身后那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不速之客,只是微微蹙眉,盯着贺铮湿透的衣服看。
“不是让你带伞了吗?这一身泥,还得重新洗。”
贺铮看着他这副模样,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但紧跟着又是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小子……刚才那一会儿工夫,把东西全藏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