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组长的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讨好,还有一丁点儿藏得极深的试探。
贺铮心里一紧,刚抓到手里的筷子在那一秒猛地攥断了。
他回头,瞧见门缝底下映出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许逾白却在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夹起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贺铮嘴边。
“铮哥,别管外头的野狗。”
许逾白的声音平得像一杆称。
“把这口肉吃了,我就去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打’的人。”
贺铮瞅着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又瞅了瞅许逾白那双冷得像冰、里头却全是邪火的眼珠子。
他张开嘴,狠狠地把那块肉给吞了进去。
肉很香,可贺铮却觉得,自个儿这嗓子眼儿里,正往外冒着一股子属于北京城的、带血的腥味儿。
这口软饭,烫嘴
那块颤巍巍、裹满了红亮糖色的肥肉被贺铮咬进嘴里,腻歪的油水顺着牙缝滋了一口腔。他嚼得极其用力,后槽牙撞在一起咯咯响,像是要把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些憋屈话全给嚼碎了咽下去。
肉确实是香,香得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实在的油水,可那股子腥甜劲儿卡在嗓子眼里,让他觉得自个儿这会儿就像是那盘子里待宰的畜生,被许逾白拿这种精贵玩意儿喂着,喂肥了,好在那炕头上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嚼烂了再咽,别跟在地里抢工分似的,没出息。”
许逾白轻飘飘地说了句,随手把那双沾了油星的竹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他站起身,米白色的衬衫下摆被他扎进黑裤子里,腰身细得像根柳条,可那股子端坐在屋当中的架势,愣是把这间宽敞的单间衬得像他的私人公馆。
他没急着去开门,而是先走到了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
水声在这死寂的屋里响得特别招人烦。许逾白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指尖在茉莉花香皂上搓出一层白腻的沫子,揉得极其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贺铮盯着他的背影,手里那半截断筷子扎得手心生疼。他想说“老子自个儿去跟他们掰扯”,可对上许逾白那副冷冰冰的后脑勺,他那两瓣嘴唇就跟被针线缝住了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洗完手,许逾白扯过贺铮刚才擦过脸的那条毛巾,也不嫌弃上头的汗腥味儿,擦干了指尖。他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门口,伸手“咔哒”一声,拔开了那道结实的铜插销。
门一开,一股子湿冷的过道风猛地卷了进来,吹得灯泡底下那一圈尘埃乱晃。
王组长站在前头,后边跟着两个穿蓝制服的男人,袖口上套着黄袖章,写着“保卫”两个大字。领头那个长得一张鞋拔子脸,眼神毒得像钩子,正拿眼角在那屋里乱剐。
“许同志,这就是保卫科的张副科长。关于这个贺铮在下边……”王组长猫着腰,话没说完,就被许逾白那冷飕飕的眼神给生生冻在了半截。
“张副科长?”许逾白半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虚虚地挡住了门缝,眼神压根儿没往下看,只在那张鞋拔子脸上停留了半秒,“你是哪个分局下派的?还是这省招待所自个儿养的看门狗?”
这话甩出来,空气瞬间凉了三度。
张副科长那张脸皮子抖了三抖,眼底那抹傲气刚要往上翻,就瞅见许逾白胸前那个兜里露出来的半截笔杆子。那是派克笔,全省城都寻不出几支的货色。
“这位小同志,说话客气点。我们是接到公社那边的通报,说这人打伤了贫下中农,还涉及……”张副科长压着火,铁青着脸往前跨了半步。
“涉及什么?”许逾白轻笑一声,嗓子眼里带出一阵低沉的震动,他那只苍白的手突然撑在了张副科长的肩膀上,指尖用力,在那块厚实的制服布料上抓出一圈明显的褶皱。
许逾白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在那张鞋拔子耳根底下吐气:
“他打的那个人叫赵建国,这会儿正趴在公社的泥坑里等死呢。至于为什么打,那是赵建国抢了我许家的救命药。张副科长,你要是想给一个抢劫犯出头,成,明儿我回北京,第一封举报信就先写到省厅治安处。你就带回去告诉他们,许逾白的命,比不上赵建国那两口烂牙,你看他们是保你,还是保我?”
张副科长僵在那儿,半边肩膀被许逾白捏得隐隐作痛。他瞅着跟前这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心里头那股子“城里水深”的恐惧感猛地翻到了底。
他听清了,这小子说的是“许家”。全北京能让省招待所这么诚惶诚恐供着的许家,还能有哪家?
“误……误会!绝对是误会!”张副科长刚才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瞬间变成了一脸的褶子笑,腰塌得比王组长还深,“都是底下人办事不牢靠,没查清楚就瞎报!许少爷您歇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着,连看都不敢往屋里看一眼,拉着身后的跟班,像被狼撵了的羊羔子,跌跌撞跌地就往走廊尽头钻。
王组长也吓得不轻,连连作揖:“少爷您别动气,晚上的肉汤我再给您加一碗,补补,补补!”
“滚。”
许逾白只吐出一个字,反手就砸上了门。
“嘭!”
这声响震得那白瓷洗脸盆又在架子上晃了两下。
屋里。
贺铮还保持着那个抓着断筷子的姿势,坐在红漆木椅上。他瞅着许逾白,心里头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比刚才听见要抓他的时候还凶。
这病秧子……刚才是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