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离开猎户窝棚之后,没有立刻往北走。
那个站在雪松林里的身影走在前头,脚步极轻,踩在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但走的方向不是猎户窝棚北面那条通往旷野的路,而是斜向西北,绕开了落雪镇的视野范围,沿着一片密林的边缘往山脚方向切过去。曲意绵跟在后头,把那人的步法记在心里,这种走法是专门用来甩跟踪的,但前提是带路的人必须对这一片地形烂熟于心,否则在积雪厚、能见度低的夜里走这种斜切路,极容易偏出去。
那人一路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
走了将近两刻钟,密林的边缘渐渐抬高,曲意绵意识到她们已经开始上坡,不是正面上山的大路,是从山腰以下一条几乎被积雪掩盖住的旧猎道,猎道窄,荆棘多,萧淮舟的木杖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荣棠把他的一侧位置顶上,两个人错开身子挤着走。
带路的人在猎道一处岩石横出的地方停下来,侧身避开岩石,随即蹲下身,把横出的岩石下方掀开一道口子,是一块嵌在地面里的木板,掀开之后,底下是一段往下走的石梯,往下走三步,进了一处避风的石窟。
石窟不大,但干燥,地面铺了厚毡,一侧墙壁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简单炉子,炉子里压着暗火,已经有人提前备好了,炉子旁边放着一只陶罐,罐子是温的。
带路的人在炉子旁坐下,把头上的帽子摘掉,是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女子,面目称不上出众,但眼神沉,把曲意绵扫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不多说话。
曲意绵把这张脸和今夜铺子前头那个女声做了一遍比对,这是同一个人,但今夜那句“仇千海今夜在镇里”说完便走,这个人的身手,以及她踩出的那段在积雪里几乎不留痕的步法,说明她在这一带活动已经不是第一次。
荣棠把萧淮舟在靠近炉子的毡子上安置好,随即转过身,把那女子的腰间位置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刀柄握了一下。
那女子把荣棠的动作看见了,没有反应,只是把陶罐从炉子上取下来,往旁边的陶碗里倒了热水,推到曲意绵那侧。
曲意绵没有接,把那女子的腰间右侧的一枚扣环多看了一眼,扣环的形制和凌无雪腰间左侧的北溟制式系法不一样,但同样是功能性的挂钩,这种挂法在民间不常见,是为了快取挂件设计的,挂件是信鸽的腿筒还是什么,她看不出来,但能确认这个人有固定的传递消息的渠道。
就在这个时候,石窟外头,山上的风声骤然变大了一截,不是风势变了,是另一种动静混进来,那个声音低沉,带着闷响,从山腰以上的方向传下来,曲意绵把那个方向侧耳听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往石窟口走了两步。
荣棠已经先她一步走出去,站在岩石横出的地方往山上看,雪松林的顶端,有一大片积雪在移动,不是风带的,是整体在滑,那片积雪的体量,是小范围的雪崩。
曲意绵把雪崩的位置估算了一下,雪崩在山腰以上,但滑落的方向往东北偏,那个方向,正好压着她们今日上山时走过的那条正道,而今日那条正道的终点,是冰洞。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两秒,把冰洞的位置、她们离开冰洞之后的时间差、以及今日萧淮舟在洞里留下的那两道倒下去的动静,快串了一遍,随即意识到,那个对萧淮舟说“今晚不能在这里住”的判断,和今夜这场雪崩,两件事之间的间隔太短,短到不像是凑巧。
雪崩的闷响还在持续,松林顶端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曲意绵把雪崩的滑落方向又看了一遍,确认雪崩的主力不会压到她们这条猎道和石窟的位置,但冰洞那侧,洞口大概率已经被封住了。
荣棠把这个情况也看明白了,回头把曲意绵看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把同一件事想到了一起,冰洞里今日那三个北溟的人,如果有一个还活着,现在被困在洞里。
萧淮舟在石窟里,把雪崩的声音听见了,拄着木杖,靠着石窟壁站起来,把北侧那道透风的缝隙看了一眼,把雪崩的方向估了一下,随即把嘴角压了压,没有说话,但把手里的木杖握紧了一分。
石窟里,那个带路的女子把雪崩的声音听完,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弹,形制小,不是军用的,但做工精准,她把信号弹在手里掂了一下,随即往石窟口走,走到外头,侧手把信号弹扬出去,一道红光在雪崩的方向斜插上去,在灰色的天幕里亮了几秒,随即熄掉。
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完,把那个女子的脸色扫了一眼,那女子把信号弹的壳子收好,转过身,语气平淡,说:“会有人去清。”
荣棠把这句话听进去,把那女子腰间的扣环方向又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把刀柄松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山上的风把积雪又搅动了一遍,曲意绵把今夜的几件事重新理了一遍,那女子选的这条猎道,绕开了落雪镇和山上正道的视野,这条路她事先踩过,石窟里提前备了暗火和热水,说明这个人今夜接应她们三个,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布置好的,那么问题是,这个人知道她们会从皮货铺子出来,知道她们会走猎户窝棚那条路,这些信息,只能来自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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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条线压下去,没有立刻问出口,把石窟里的几样东西的位置记了一遍,把炉子里的暗火看了一眼,暗火是松木炭的,燃的时间不短,至少在她们出前两个时辰就已经压上了。
雪崩的闷响渐渐停下来,山上重新安静,但是那种安静比雪崩前更沉。
没过多久,石窟外头,猎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走的是统一步伐,脚步落地的力道均匀,荣棠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曲意绵把腰间铁片的位置压了一下,把石窟口的方向盯着。
来的人有七八个,清一色的深色劲装,行囊是专门走山路的制式背法,领头的人走在最前,走到石窟口停下来,把帽檐压低的帽子摘下来,在雪地的反光里,曲意绵把那张脸认出来了。
谢云澜。
他站在猎道上,把石窟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目光在曲意绵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把视线移到萧淮舟那侧,嘴角压了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山里听得很清楚:“山上冰洞的雪,三个时辰内清完,洞里的人,北溟自己去接。”
他说这话,是对着那个带路的女子说的,不是对着曲意绵,说完,把目光收回来,把曲意绵正面看了一眼,神色平稳,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把这个对视接住,随即往石窟里走了一步,俯身,把炉子上的陶罐取下来,倒了一碗热水,把碗搁在曲意绵那侧,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己的地方待客。
曲意绵没有动那碗热水,把谢云澜的动作看了一遍,把他身后那七八个人的站位在心里压了一下,那几个人把石窟外头的猎道分成了两段,把上山和下山的方向都堵住了。
萧淮舟靠在石窟壁上,把谢云澜的脸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炉子,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萧淮舟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那一声轻,但落得很稳。
谢云澜把那个声音接住,随即把目光从萧淮舟脸上移开,侧过身,往石窟外头看了一眼,山上雪崩方向的积雪还在沉降,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悄悄从猎道往山上移动了,曲意绵是在他们移动之后才现少了人,回头数,才意识到这几个人的位置已经悄无声息地调动过一次了。
谢云澜把帽子重新戴上,转过身,把曲意绵看了最后一眼,随即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了一分曲意绵听不出来是真是假的东西:“落雪镇今夜不安全,借道往北,还是往南,你们自己选。”
他说完,没有等曲意绵回答,转身往猎道外侧走,把那句话留在石窟里,任由风把它压进暗火的烟气里。
曲意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把谢云澜离开的背影盯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进雪松林里,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石窟另一侧那个带路女子的腰间扣环上。
那枚扣环,上面挂着的信号弹的壳子,还留在原处,但扣环旁边,新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细小的玉牌,玉牌的绳结是新换的,还没有磨旧,和旁边那枚信号弹壳子的挂绳颜色不一样,是才换上去的。
曲意绵把这枚玉牌的形制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把石窟外头谢云澜离开的方向,在心里记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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