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散会时,他特意绕到楼下看了一眼。雨棚外的地砖还湿着,刚才那辆车早已经不在原地,只剩一小块被车轮碾开又重新积起的水痕。风吹过来,凉得人清醒。沈妄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去。他心里很明白,这场冷处理算是过去了,可过去不代表问题消失了。恰恰相反,从裴宴主动追到楼下开始,有些东西只会越来越难装作看不见。
门被锁上
临江文旅项目到了签约前夜,启衡在酒店办了场内部庆功酒会。名义上是给项目组松口气,实际上还是一场变相的社交局——合作方、外部顾问、几家闻着味儿就想贴上来的资本方,全都到了。
沈妄本来不想来。最近几天项目进入最关键的一段,他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像偷来的。可韩经理下午特地打电话提醒了一句,说名单是裴总亲自过的,他的名字写在前面,不来不行。
到了以后,沈妄才发现今晚的酒局比想象里还乱。有人是真的庆功,有人是来探风向,也有人只是冲着“启衡这回谁会是下一波能搭上的人”来的。沈妄从进门开始就没停下来过,碰杯、寒暄、交换名片、被人围着问项目进度。他应付得不算吃力,可烦躁始终压在眉眼底下,像一场看不见的潮。
十点半过后,裴宴那边也被几拨人缠住。男人站在人群里,西装笔挺,神色照旧冷淡,偏偏越是这样,越有人想上去讨一句话。沈妄远远看了一眼,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闷。他懒得再被人围着问东问西,跟秦昭打了声招呼,借口透气,沿着走廊去了尽头的休息区。
酒店这一层做的是封闭式接待区,走廊灯压得低,地毯吸走了绝大多数脚步声。尽头那间休息室平时少有人进,门虚掩着。沈妄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柔得有些发闷。
他刚进去没多久,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最开始他还以为是侍者,可下一秒,门锁“咔哒”一声,竟然从外头扣死了。
沈妄脸色瞬间冷下来。
他走过去拧门把,果然纹丝不动。与此同时,手机信号只剩下一格,像是这层楼角落本来就差,偏偏又选了最不好的位置。
这不是意外。
有人故意把他困在这儿。
如果酒会散场前他出不去,明天一早,外面就会传成“签约前夜关键成员临场失联”“启衡内部出了问题”,再坏一点,甚至会有人借机把锅往他身上扣。比起明着动手,这种软刀子更阴,也更恶心。
沈妄深吸了口气,先把手机切到省电模式,又给周启发了一条定位。消息转了半天,发送的圆圈像一根细针,在屏幕上转得人心烦。他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试着抬高声音叫了两句,走廊外却安静得过分,像这一层本来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那点烦躁渐渐变成更难说清的东西。
安静、封闭、门锁咬合的声音、无论怎么拧都拧不开的门把……这些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某些不该翻上来的记忆拖出了水面。
小时候他不是没被这么关过。林婉芝最擅长这种手段,不打不骂,只淡淡一句“让他反省”。杂物间没有窗,光很暗,空气里全是木头受潮后的霉味。他一开始会拍门、会喊,后来发现外面的人根本懒得理,索性就学会了不出声。
可人不出声,不代表不怕。
沈妄一直觉得自己早就把那点怕压过去了。可现在门一扣上,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竟不是骂人,而是胃里骤然一沉,像小时候那个站在黑里听自己呼吸的人,又被人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撑着桌沿,闭了闭眼,逼自己把呼吸放稳。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可越想镇定,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就越明显,连手指都开始发僵。
时间被拉得很长。沈妄看了眼手机,距离他进来只过去了不到七分钟,却像已经熬了半个钟头。信号终于跳出来一点,他正想重发定位,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有人用力拍了拍门。
“沈妄?”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而稳,却把人心里那层硬撑着的壳一下敲出裂缝。
是裴宴。
沈妄喉头一紧,隔了两秒,才应了一声:“我在。”
门外立刻多了几道脚步声。有人在刷卡,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把锁被动过”。裴宴没再问第二句,只是又拍了一下门,像是在告诉他:我到了。
那一瞬间,沈妄靠着墙,忽然觉得刚才那股一直往上翻的冷,终于有了个能落下去的地方。
休息室门被锁上的那一刻,沈妄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背脊慢慢往上爬的凉。空间并不算小,灯也亮着,可门锁被人从外头卡死的那一声实在太清楚,清楚得像把什么旧日的阴影一下拉回眼前。沈妄站在门边,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两秒,才重新压下去,又按了一遍。纹丝不动。与此同时,空调出风口还在发出轻轻的响,整个房间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过于明显。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下套,却很少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应激都来得这么快。不是因为这局多高明,而是因为这种被困住、被人隔在外头、门一关什么都由不得自己的感觉,正好踩中他最不愿意碰的那条线。沈妄往后退了两步,逼自己先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去摸手机、看窗、找备用出口。可越是强迫自己镇定,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就越明显,连手指都隐隐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