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娘……”
墨无咎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很久。
“在呢。”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
而在这幅画里,有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一个是废人。
一个是傻子。
但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旧伤复发
苍梧山的冬天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一天比一天凶猛。
进入腊月之后,气温骤降到了墨无咎从未体验过的程度。他在破天峰修炼的时候,也曾经历过寒冬,但那时候有灵力护体,再冷的风吹到身上也不过是拂面微风。现在不一样了。他就像一个被打碎了壳的蜗牛,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外面,连呼吸都觉得冷。
茅屋的墙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墨无咎把所有的被子、衣服、干草都堆在了床上,每天缩在里面,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阿木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怕冷。他穿着墨无咎给他改的那件旧棉袄——袖子还是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用雪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然后跑进来给墨无咎看。
“娘!你看!这是阿木!”他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大身子小,眼睛是两个窟窿,嘴巴是一条歪歪的缝。
墨无咎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这不像你。”
“像的!”阿木认真地说,“这是阿木,这是娘。”他指了指雪人旁边一个更小的雪球,“娘在这里。”
墨无咎看着那个比“阿木”小了三分之二的雪球,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我这么小?”
“因为娘小啊。”阿木理所当然地说,“阿木大,娘小。阿木可以保护娘。”
墨无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傻子的逻辑永远这么清奇,但你仔细想想,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行了,进来吧,”墨无咎说,“外面冷。”
“阿木不冷。”阿木说着,但还是很听话地进了屋,把手里的雪人放在门口的台阶上,“阿木和娘在外面站岗,保护娘。”
墨无咎看着那个快要化掉的雪人,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太闲了,才会和傻子讨论雪人的问题。
但阿木很开心。他蹲在门口,一会儿给雪人调整一下位置,一会儿又给它加两个耳朵,一会儿又把“娘”那个雪球挪到“阿木”怀里,说是“娘冷,阿木抱着就不冷了”。
墨无咎看着他忙活,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傻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墨无咎教阿木说话,阿木学得很慢,但每天都在进步。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语法乱七八糟,但意思能听懂。比如“阿木饿了要吃饭”,他会说成“阿木饿饭吃”;“娘在干什么”,他会说成“娘干干什么”。墨无咎纠正了很多次,收效甚微,后来也懒得纠正了——反正能听懂就行。
阿木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事。他会帮墨无咎搬柴火——虽然每次都会多搬很多,堆得灶台旁边像一座小山;他会帮墨无咎舀水——虽然每次都会洒一半在路上;他会帮墨无咎晾草药——虽然每次都会把草药弄混,把该晒干的泡进水里,把该泡水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墨无咎每次都要跟在他后面收拾残局,但从来没有骂过他。
因为阿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认真了。他蹲在那里,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草药,左看右看,然后放进一个簸箕里,再拿起下一株。虽然他放错的概率高达八成,但他那种专注的样子,让墨无咎觉得他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娘,”阿木有一天突然问他,“阿木是不是很笨?”
墨无咎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谁说的?”
“阿木自己想的,”阿木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草药,垂着头,声音闷闷的,“阿木学不会说话。阿木分不清草药。阿木总是做错事。娘要一直跟着阿木收拾。阿木……阿木是不是很没用?”
墨无咎放下书,看着面前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傻子。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阿木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心智虽然像个孩子,但孩子也有孩子的敏感。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娘说一句话他能说清楚,但他要说好多遍;娘做一件事很快,但他要做好久还做不好;娘看他的时候,有时候会叹气,虽然娘不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失望。
“阿木,”墨无咎叫他。
阿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墨无咎,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等着主人责骂,又盼着主人原谅。
墨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笨。”他说。
阿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娘骗人。阿木什么都做不好。”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好?”墨无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你会劈柴吗?”
阿木点头。
“你会生火吗?”
阿木又点头。
“你会保护我吗?”
阿木用力点头,这次点得很重:“阿木会!阿木会保护娘!谁欺负娘,阿木打他!”
“那你怎么会没用呢?”墨无咎说,“你会劈柴,会生火,会保护我。这些就够了。”
阿木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在努力理解这段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