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墨无咎转身,迈步离开。
身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墨无咎脚步一顿。那声音太近了,不像是从坑底传来的——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坑边,一只手。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扒在坑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碎肉。
然后又是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发力,一个黑影从坑中翻了出来,滚落在坑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墨无咎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着他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坑边,对着头顶的月光,张开嘴,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那人转过头。
对上了墨无咎的眼睛。
那一瞬间,墨无咎忘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怨恨。没有劫后余生的疯狂,也没有对将死之人的哀求。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出生的鹿,像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深潭,倒映着头顶的月光,倒映着墨无咎的脸,还有那脸上自己都没察觉的怔愣。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墨无咎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人死?等那人开口求救?等一个奇迹?
那人终于动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努力地寻找说话的方式,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尝试用声音和这个世界交流。
然后,他吐出了第一个字。
“……娘。”
墨无咎愣住了。
什么?
那人见他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娘?”
墨无咎:“…………”
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确认了。
这人脑子有问题。
墨无咎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法袍的下摆掀起夜风。乱葬岗的腐臭味被甩在身后,磷火在他身侧飘过,他视而不见。
他不能管。他管不了。
那人从万葬坑里爬出来已经是奇迹,能不能活过今晚是他的事,与墨无咎无关。墨无咎只需要找到他的蕴魂草,然后回他的茅屋,继续他的等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墨无咎脚步不停。
那声音越来越近,窸窸窣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墨无咎皱起眉,加快脚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墨无咎猛地回头——
然后僵住了。
那个人正朝他爬过来。
是真的在爬。双手撑地,膝盖磨在碎石和碎骨上,每一下都留下血迹。他爬得很慢,很吃力,但很固执,固执得像一头刚出生的幼兽,认准了方向就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