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舟当时只是垂眸含笑,应得极顺。
舅公一家多年未见,她是晚辈,又是孤女,行事谨慎些本就是应当的。
至于旁的,她没想那么多。
自然也就无甚在意,嬷嬷看向她时打量的目光,与看似温和,却带着丝丝刻薄的话。
车行两日,京城守城的兵卒上前查验文书,目光落在她的车架上略作停留,很快便放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府的?”
车夫侧目答得简短:“正是苏将军的嫡女。”
那兵卒微微一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车厢,却只看到垂落的窗帘。
传闻苏将军之女聪慧、沉静、相貌清秀,是出了名的才女,更甚是曾在军营中照看过伤患,凡是见过她的那些兵卒无不称赞。
只是……
那样的妙人,可惜了。
马车入城后,四周骤然热闹起来。
街市初开,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京城的繁华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一种久经安稳后的富足。
面对此般盛景,苏逢舟没有勇气掀帘去看,只是闭着眼,背靠车壁,呼吸很轻像是在养神。
父母战死后,皇帝为彰其忠烈赏赐极重,丹书铁券、府邸良田、金银珠宝,样样齐全,一样不缺。
可这些东西在她未出嫁前,都不过是悬在半空的影子,就连她自己都没当真。
现如今她没有双亲,没有实权,更没有依仗,空有一个将门遗孤的响亮名头,反倒却成了最惹人注目的存在,让人不得不注意她。
直至马车拐到一条较为安静的长街时,车速慢慢降了下来,苏逢舟慢慢睁开眼,她掀开车帘,朝着街角望去。
不远处,一对巡逻的官兵正从街口经过。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披着玄色金甲,腰背挺直,身形修长。
晨光落在他的肩甲上,折出一道凛冽的骇人的冷光。
马上之人似有所觉,侧目睨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男人的神情冷淡。
苏逢舟面上神情则从容冷静,仿若对那一眼无甚在意,有的只不过是芸芸众生地匆匆一瞥。
微风缓缓掀起她额前碎发,柔软得几乎叫人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可男人目光再次落回那双眼时,又觉得那份从容太过稳重,稳重得不像个刚及笄的女娘。
苏逢舟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便轻轻放下车帘。
可马背上的人却眉心紧蹙,手上下意识收紧缰绳,战马侧头轻嘶,鬃毛飘逸,踉跄两步才稳住方向。
身后跟着的亲兵低声唤了一句。
“将军?”
陆归崖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车帘垂落,将其视线隔绝,却在心底留下一道极浅,极轻的影子。
“将军?”
副将低声道:“那是……”
陆归崖唇角微勾,语气很淡,侧目而去的目光算不得清白,开口时却极为笃定。
“苏将军之女,苏逢舟。”
副将闻言,面色一怔,视线下意识看向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想睹其芳容,不曾想却慢了一步,只能瞧见个车厢背影。
不过……
不同于他带着探究的目光,陆归崖却显得格外熟。
他当然记得。
多年前军营后方的伤棚里,人来人往,血腥味与药味混在一起,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将军,尚是个跟着父亲上阵的少年。
虽年幼不经世事,却仍旧记得那时总有个小女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那时他便被她吸引,觉得同他在京城中见到那些娇滴滴的女娘不同。
苏逢舟不吵不闹,换水、煎药、包扎的动作看似生疏又显得格外认真。
她偶尔抬头看向周围时,脸上虽蹭着药灰,可那双明亮的双眸,却如林中小鹿般透彻,不曾让人觉得她有半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