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天没亮就醒了。
她在书房把父亲给的账册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翠竹端着早点进来了——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外加一个热馒头。
“姑娘,您昨晚又没怎么睡吧?”翠竹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这是什么?”
“爹的账本。”
“哦。”“哦。”翠竹看了那册子一眼,没多想。”那您先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明珠没动筷子。她的目光停在账册某一页上。
“昭和十年三月,拨军饷一万二千两,到账八千两。差额四千两。备注:兵部回复运途损耗。”
运途损耗。
从京城到雁门关的官道上,银子能损耗四千两?银子又不是瓷器,难道还能摔碎?
“翠竹。”
“在!”
“今天上午我要出门一趟。你准备一下。”
“去哪儿?”
“买布料。”
翠竹的眼睛亮了。“买布料?给姑娘做新衣裳?”
“不是给我。”沈明珠合上账册,“是给爹和大哥。回京述职要穿整齐。将军府总不能让人笑话。”
翠竹哦了一声。虽然觉得姑娘买布料不一定要亲自去,但她没有多问。跟了姑娘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姑娘说买布料,那就不一定只是买布料。
——
锦绣坊。
京城最大的绸缎铺之一,开在东市的黄金地段。三层楼的门面,门口挂着两盏绣着“萧”字的宫灯。一年四季都有贵妇人的马车停在门前。
沈明珠带着翠竹和秦嬷嬷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伶俐的小伙计迎上来。“三位要看什么料子?”
“叫你们掌柜的。”秦嬷嬷面无表情。
“掌柜的今日不——”
“就说沈家来的。”
小伙计愣了一下,转身飞奔上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下来。
二十出头,穿一身烟紫色的缎裙,腰间挂着一串碧玉佩。长相不算绝色但极其耐看——眉眼精明,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像是随时准备跟人谈一笔好买卖。
萧令仪。
金陵萧家嫡女。锦绣坊的真正主人。
“沈姑娘。”萧令仪笑盈盈地迎上来,一双眼睛从沈明珠身上扫到秦嬷嬷身上,又扫到翠竹身上——三个人的穿着打扮、步伐快慢、站位关系,她一眼就看了个八九不离十。“早听林老太爷提过您。百闻不如一见。请上楼。”
翠竹在旁边小声嘀咕:“好漂亮的铺子。”
萧令仪听到了,回头冲她一笑。“喜欢随便逛。二楼有新到的苏绣,适合你这个年纪。”
翠竹受宠若惊地看向沈明珠。沈明珠微微点头。翠竹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二楼看苏绣了。
秦嬷嬷跟着沈明珠上了三楼。
三楼不是卖布料的——是萧令仪的私人书房。推开门,满屋子不是绸缎而是账本。三面墙全是格子柜,里面码着大大小小的账册。中间一张大桌,上面铺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各地商路的走向。
“请坐。”萧令仪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桌后坐下。她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当然,这就是她家。“茶还是酒?”
“茶。”沈明珠扫了一眼那张商路图。“萧姑娘的生意做得很大。”
“不大。”萧令仪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做生意嘛,消息比银子重要。”
她把茶推到沈明珠面前。
“沈姑娘今天来——不是买布料的吧?”
沈明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上品。